“不昧天理良心！”这是您一生为人做官的一句铁骨铮言。
作为山西人，作为吕梁人，很早就知道您了。总忘不了1998年在《黄河》杂志上读已故吕梁作家王永泰先生的长篇小说《清官于成龙》的情景，孤灯长夜里，静读此书，竟然几次哽咽泪流，夜不能寐。2010年，方山县出了一个高林清，一见人永远是笑眯眯的，是个一头做到底的于成龙“铁杆粉丝”。修复来堡村，建设廉政文化园，2010年夏天，又和赵桂溟等先生编辑出版了“于成龙文化丛书” —— 《于清端公政书》《于成龙诗文选注》《于成龙判牍译注》《先儒正修录》《先儒齐治录》《于成龙研究文集》《大清廉吏于成龙》七种八册。这样，就和高林清先生也认识了，和方山的文友们去了两次来堡村，当然，都是为了见您，拜谒您。这次又有机会到来堡村了，心中想的就是见您。
来到这里总是觉得很亲切。来堡，过去亦叫“龙堡”，在方山县的下昔乡。村前有条河，河对面是一座绵绵延延的山，犹如一条卧龙立于大地之上。村里人说，于家祖坟就在这道山梁的骨脊上，叫“龙脊”。您当然是一条龙，是中华民族几百年来罕见的一条独特的龙，是一条顶天立地的龙。那尊来堡村古老的过街楼还在，坐落在村子的西南边，村里人称其为“三眼洞”，也就是东西通，北通南不通。楼上供奉着斗母元君和真武大帝。每月农历初一、十五，村里的人们都要来这里祭祀。它始建于明代天启丁卯年菊月。四百多年过去了，高林清领着我们穿过这过街楼，回望着门洞上面“来龙古垫”那四个清秀古雅的砖雕大字，然后，我们都转过头，迎着您高大而清修的雕像走来。家乡人对您是尊敬的，爱戴的。在广场的中央，用石雕莲叶托起您高大的塑像，铜褐色的身体铜褐色的脸，还有那铜褐色的斗笠。您头戴斗笠，身着官袍，脚穿布鞋，目光深邃，“含胸拔背”，“双拳虚握”，思虑行走，已经被岁月的时光染成了黑漆色，犹如春秋战国时的墨子，也是您一生的写照，四处奔波，为国为民，践行实干，从不空谈。底座高2.3米，对应您23年的宦海生涯。像高4.5米，寓您45岁才出仕做官，“清、慎、勤”的精气神写满了您的脸色。在您对面的大门门额上是清朝皇帝康熙题写的四个大字，“清风是式”。您在岗位上“端坐而逝”的消息传到北京，康熙皇帝感到十分伤感，命将前些日子降五级留任的处分决定撤销，按一品大臣的待遇，举行祭葬典礼，并且赐谥号“清端”。清是清廉，端是正直。封建时代官员的最高谥号是“文正”，您没有考上进士，没有进入翰林院，自然不能称“文”，但“清端”仍是天下美谥，能够概括您一生的性情与风骨。面对一些不肖之徒对您的嫉妒、陷害，康熙大声质问，做官像于成龙这样的，全国能有几个？他两次南巡，依然到处听到的是江南百姓对您的怀念，感动得下诏大学士官员，“江南江西总督于成龙操守端严，始终如一。朕巡幸江南，延访吏治，博采舆评，咸称居官清正，实天下廉吏第一。”他为您撰写碑文，“尔于成龙，秉心朴直，莅事忠勤”，两次为您撰写祭文，命令汾州知府张奇抱到您墓前隆重宣读，称您为“清风是式”。
站在那一排破旧而倒塌的五孔窑洞的头一孔前，我伫立沉思。这里就是您出生的地方。您字北溟，号于山，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农历八月二十七日出生于此。您如这黄土窑洞一样憨厚结实。您幼年失母，继母养育成人。过早的成熟，让您比别的孩子多了一份谨慎、精明和勤劳。您从小随父读书，说“读了经史子集千本万卷，无非四字而已”，“仁义礼智”。您读了李白的诗《嘲鲁儒》，拍案而起，说“学者要识得道理，从头做起，诵咏呻吟，有何用哉？”所以，您一生从不喜欢做死书生、呆书生、腐书生，而是致力于实干、活干、巧干，能干，要能办大事，要做“能吏”、“能臣”。走在您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四合院里，抚摸着那一块块破旧而坚硬的石碑，梳理着您的人生经历，我总是感叹您的继母李氏胸襟的宽阔与大气，总是长叹您为人处世的执拗、真诚与实在。您45岁了，才靠抽签的方式被派到几千里之外的“烟瘴之地”、“蛮夷之地”去当县官，同窗好友都说这是犯罪的人才被发放的地方，你45岁了，去那里干啥？您却说：“我辈虽无科第身份，上古之皋稷契岂尽科目中人耶？我此行绝不以温饱为志，誓勿昧‘天理良心’四字。”我想起了话剧《于成龙》中李氏所说的话，“儿啊，你如今已是广西罗城一县人的父母官，娘今日典了咱家十亩地，换我儿去管成千上万亩的地，只要我儿把这一县的土地管好，让这一县的百姓有饭吃，有日子可盼，娘便心安了！”
走在廉政文化园偌大的展览馆内，我的步子总是不能走得太快，思绪总是万千丝缕，心头沉重如铅。展览馆来过三次了，听高林清和他儿子讲解也是第三次了，但是，我总是站在有关您的生活细节方面的书信、案牍文字前不想移步。您说：“书生终日苦求官，即做官时步步难。窗下许多怀抱事，何曾行得与人看？”您说：“治民当坐言起行，步步才有实际。至于生养教育之道，困苦疾疚之恤，不可以废耳”。我知道您既不贪财赀，也不留恋功名。从您的诗文中可以看出来，您多次流露出急流勇退的情绪，多次向上级和皇帝请辞，但一直没有得到批准。我能感觉出来，您是一个性情刚烈的人，又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面对不正之风绝不姑息。您是一个精明多智的人，面对繁杂政务，总是能有条不紊地解决；您又是一个勇于担当的人，紧急关头总是敢于挺身而出，破格办事。您是一个宽厚仁慈的人，面对下属的失误能够包容原谅，而对百姓疾苦，则经常伤心地泪流满面；可您又是一个浪漫风趣的人，面对风花雪月、名胜古迹，也喜欢吟几句诗，填几阕词，一副文人士大夫的样子。我细细地读着墙上您写的《请假归葬疏》，让人感激涕零啊！康熙十五年（1676），您收到家信，年迈的继母李氏病故了。您幼年丧母，全靠李氏一手抚养成人，母子感情很深。如今您也虚岁60，长年在外，您自顺治十八年离家做官后再没有回去，更谈不上侍母行孝，于是您向湖广总督蔡毓荣和湖广巡抚张朝珍写了声泪俱下的辞呈，想辞官回乡，“奔丧营葬，触棺躄踊”，服丧三年。但是面对三藩之乱的紧张形势，上级岂敢把您放走。您只好到黄州城外钵盂峰顶的青云塔上，哭祭母亲，泪洒塔顶。当地人传说，当时塔顶有一株小小的大叶朴树，您泪洒之后，竟然久久不枯，至今长成一棵3米多高的大树。到了康熙二十年（1681），历时八年的三藩之乱宣告结束，您决定回乡葬母，于是向皇帝上了这份《请假归葬疏》。康熙接到奏疏后，非常感动，批复道“览奏，情辞恳切，准假三月，回籍葬母。事竣速赴任供职”。您回乡后，将去世六年的继母李氏与父亲于时煌合葬于河东杏叶沟。您刚与分别多年的老妻邢氏团聚了短短的几天，尚未尽情享受与子孙们的天伦之乐，康熙又命您尽快抵达江宁（今南京）上任两江总督。此时，您已经虚岁66. 身体衰弱，家里怕您年纪大了，生死难料，安排幼子于廷元陪同上任。上任两年后，您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四月在任病故。
望着墙上您写的《严禁馈送檄》，今后“凡遇重阳、冬至、元宵等节，并过路送礼，各衙门概行禁止。如有私相馈献，查出并行题参，决不姑宽。”我感慨万端，不由又想起您撰写过的《饬查劣员檄》《严禁火耗谕》《严禁略卖檄》《饬查防守地方檄》《严饬协拿盗贼檄》《严禁奢靡檄》《严禁赌博谕》《驱逐流娼檄》《再饬植树浚井檄》等等，您总是和社会、官场上的歪风邪气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真诚为民，忧国为国。您一生信奉“仁者爱人”之儒家思想，又信奉因果报应、行善积福的佛道观念，总结出“不昧天理良心”的为人为官格言。您一生认为“处世不必邀功以无过为功，与人不求感德以无怨为德”，用自己的言行举止和踏实认真，写出了一个文人书生的大写人生，成为以后世世代代的学习榜样。
从展览馆出来，我走到来堡村您的故居院外，望着那棵高大繁茂翠绿的千年卫矛老树，脑子里老是抹不去您的形象，身材高大，须发茂密，清瘦威武，直至晚年，亦是“白须伟貌”。您二十多年在外为官，总是忘不掉院外的这棵卫矛老树，忘不掉离石安国寺与同窗文友的读书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村里人告诉我说，卫矛树的特点是“卓异不腐，无有虫生，驱邪缚魅”。我心里想，这不就是您的精神和风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