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吕梁日报》李牧老师盛情相邀,嘱我写一篇关于读书的文章。初闻此言,心下既感惶恐,又觉惭愧。一来我与李牧老师虽未谋面,却因文字结缘、倾盖如故,至今仍是“线上知己”,缘悭一面。只闻得先生性豁达、好诗酒,清俊通脱、抱朴含真,既有文人风骨,又怀赤子之心,如此厚爱雅意,焉敢推辞?二来“何谓读书?为何读书?如何读书?读书何用?”此四问,古往今来无数宏儒硕学早已剖幽析理、阐精发微,传世文章珠玑满目、蔚为大观。我乃晚辈后生,才薄智浅,学识浅陋,纵有刍荛之见,亦不敢妄谈高论。思前想后,不如敞开心扉、坦诚相告,将自己数十载读书、藏书、辨书、著书的所经所历、所思所感,如实向家乡父老作一番汇报,纵有不当之处,权当游子在外,对故乡山水的一次遥拜与闲话家常。
【读书】
我生在吕梁小邑,长在湫水岸畔。故土乡亲勤劳朴实,多以稼穑为本。可惜当地十年九旱、黄土漫天,自古便是穷乡僻壤。各家各户终日奔波于生计,日子困顿拮据,家中除了孩童课本,几乎无藏书可读,更有多数人不知经史子集为何物。据清代《临县志》记载,我家祖上在明清年间,曾是乡邑数一数二的诗书门第,科甲蝉联、人才辈出,出过为官清廉、名声赫赫的进士、举人,廪生、贡生、监生、生员数不胜数。虽然后来家道中落、荣光不再,却仍留存一缕读书遗风。家中书籍不算宏富,却也有小小一木橱,杂陈着旧籍残编。先父毕业于临县一中,早年曾有过短暂执鞭从教经历,深谙读书之理,自我呀呀学语之际,便督促我读书识典,以立根本。
尤为幸运的是,先父为人宽容、思想开明,从不拘泥于“子曰诗云”的所谓“正统”,逼迫我死记硬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类幼童蒙书。我记忆中读的第一本课外书,便是家中旧藏的石印插画本《聊斋志异》。封面插图至今记得是《宫梦弼》一篇,内文配有古雅插画,间有简注,却无白话文。彼时年幼识字无多,却故作老成、捧书朗声诵读,碰到不认得的生字,便随口以“啥”字替代。常常一篇短文,“啥啥啥”之声十占八九,惹得家人与街坊邻居捧腹大笑。饶是如此,先父从不斥责,反倒耐心引导,用铅笔为我标注生字拼音,特意择取《骂鸭》《偷桃》《狼》《促织》等短小易懂的篇章,教我识其字、知其事、明其义。也正是这份启蒙,让我自幼蒙受蒲松龄先生瑰丽意境的熏陶,浸染文言文笔法之韵味,如今想来,我微薄的古文功底,或许便发端于此。
故而,幼年每个夜晚来临,做完学校功课,便是我的读书时间。一盏灯,一卷书,一个少年,寒暑皆然。久而久之,睡前读书便成了刻入骨髓的习惯,至今雷打不动。家中的书毕竟很有限,我还四处打听左邻右舍谁家有闲书,主动上门装模作样拿起扫把帮忙扫地,只求换得借书一读的机会,恰如清代袁枚《黄生借书说》中笔下窘迫书生黄允修一般。借来的书籍,多是《三侠五义》《施公案》《杨家将》等公案评书,或是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武侠小说。虽非经典史籍,却也读得津津有味、受益匪浅,以至于年少心热,竟还东施效颦,在课堂上偷偷执笔,写了一部近二十万字、名为《江湖情仇》的“小说”。后来还屡屡给《吕梁日报》投稿“时评”,好在得到报社高丽萍老师的提携鼓励,发表了一些“小豆腐块”。但如今回想,只觉稚拙可笑。但庆幸的是,正是当年读书埋下的种子,终究破土而出。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参军入伍,行囊简单,只随身携带一本汉语辞典。好在部队图书馆藏书琳琅,让我真正有机会接触《尚书》《左传》《史记》《资治通鉴》等大部头经典,也让我愈发痴迷历史典籍。在基层连队当战士的那几年,白天摸爬滚打、身心俱疲,夜晚熄灯后,仍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书,被战友笑称为“书痴”。幸而连队指导员惜才爱才,破例允许我熄灯后到学习室读书,渐渐学有所得,给军区《前卫报》和驻地报刊、电台投稿并获发表,甚至因一篇几百字的小文章《谁是“愚人”?》,报道基层连队一名战士以“愚人节”为由假传命令,造成负面影响,提出军人不宜过洋节这一观点,获得了当年度军内新闻最高奖项,让我有机缘调入部队机关政治部专门从事新闻报道工作,为后来的入学求知、媒体从业夯实了基础。这份袍泽情谊,至今铭记于心。日复一日,读书于我,早已如同一日三餐,不可暂缺。若有一日不读,便觉心中空落落的。
读书究竟有何用?又当如何读?我辈后学,不敢妄下论断,深以为荀子所言极是:“君子之学,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读书之要,最终在于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落实到一言一行之中,而非拿来炫耀谈资、附庸风雅。有人读书,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读完不知所以;有人读书,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便自以为博学;更有人读书,不分良莠、歪理邪说照单全收,如此读书,反倒不如不读。其实一个人读什么书,理当精挑细选,恪守“始乎博,终乎约”之理——既要广泛涉猎、开阔眼界,更要有所侧重、精研一门,最关键的是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明代理学巨擘陈白沙有言:“以我观书,随处得益;以书博我,则释卷茫然。”此语平实恳切,值得每一位读书人深思谨记。
【藏书】
古来读书人,多以藏书为癖、汗牛充栋为乐,我亦不能免俗。我的藏书之路,始于部队机关政治部工作时期。那时负责图书馆的是一名麦姓宣传干事,与我交好,每每外出采购图书,必携我同行,我也得以凭借极低折扣,购得心爱典籍。《资治通鉴》《淮南子》《搜神记》等经史典籍,便是那时收入箧中。
脱下军装退出现役定居北京、进入国社工作后,手头渐宽,我便定下规矩:每月将薪资三分之一划为购书专款,数十年不曾间断。北京早年地坛书市,人声鼎沸、盛况空前,出版社库存旧书堆积如山,折扣极低、善本颇多,成为我寻书探宝的首选之地。中华书局上世纪90年代出版的《历代史料笔记丛刊》,乃是正史之外极为珍贵的史料,涵盖唐宋39种、元明24种、清代42种,当年在书市中,些许破损之本散落满地,一本只需几块钱便可购得,我悉数搜罗、配齐整套,视若珍宝。忆得当时电视热播康熙九子夺嫡剧集,雍正篡位之说众说纷纭,我恰在书市购得残破本萧奭《永宪录》与雍正亲著《大义觉迷录》,细加研读,方知史事来龙去脉、真伪端倪。还有某电视台一档爆火的节目上,某专家张冠李戴,把前朝已死的人物放在当朝去抄没官员家产,我以正史记载、档案文献,并以当时朝中重臣笔记为证,让这位专家黯然失色,承认谬误。藏书之趣,尽在这般意外所得。
我的藏书,也逐渐开始从广博渐趋专精。先是置买工具书:《辞海》《辞源》《尔雅》《说文解字》、历代职官辞典、《古籍书名辞典》《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等,案头常备,以备查考;再循经史子集,广为收纳:诸子百家集成、历朝正史、野史笔记、各代会典、部分帝王起居注与实录,“三通”(《文献通考》《通典》《通志》)、《全唐诗》《全宋词》《全元曲》《昭明文选》,李杜白苏等名家文集,《群书治要》等历代治世典籍;更因我潜心研究古地图与历史地理,各类地方志、边疆史地研究、一统志,以及《水经注》《禹贡》《徐霞客游记》《读史方舆纪要》《天下郡国利病书》《元和郡县志》《方舆胜览》《诸蕃志》《太平寰宇记》等史地经典,皆一一搜罗。
当然,藏书一不是显摆炫耀。每每新书得之归家,必净手拆封,盖上印章,按类别放入书橱,以备查阅。若有人做客看到后试图借读,必以“书与妻,概不外借”之语自嘲拒之。二不是盲目盲从。同样一本书,什么出版社、什么版次、校注者何人皆需细细考量。如史学典籍,中华书局、上海古籍出版社、国家图书馆出版社之影印本或名家精校本,乃是必藏之选;古典小说、帝王传记、世界名著,人民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译林出版社之系列版本,皆为上乘。此外,出差各地时,泡旧书店、访古书摊,亦是一大乐事。我曾在浙江衢州购得八册光绪年间石印本《聊斋志异》,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插画精美。又在福建莆田于一堆旧物中翻出民国初年的整套《绣像红楼梦》,绣像细腻,令人爱不释手。还在宁夏书摊觅得晚清版《异域录》。这些旧籍虽耗资不菲,却可称得上是凤毛麟角的藏书至宝。为了它们,我甘愿一连数月多食菜粥、少买肉腥、拒绝宴请应酬而乐此不疲。个中滋味,只有同好方能体会。
如今藏书渐多,堆陈满室,虽有“落落大满,素蟫灰丝时蒙卷轴”之况,却能得宋儒尤袤所言境界:“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拥书自守,静心品读,实乃人生至大至真之乐趣。
【辨书】
先贤有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世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却不知书中讹误疏漏、牵强附会比比皆是,著书者立意高下、学识深浅不一,若盲目轻信、以讹传讹,为害甚大。读书之人,当沉心钻研、细心考证、辨别真伪、去伪存真,方不负读书之名。
记得《论语・乡党》有云:“见齐衰者,虽狎必变。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其中“式负版者”一句,历代名家注疏各有说辞:唐邢昺《论语注疏》言“负版,持天下国土户籍图册”;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注“负版,持邦国图籍者”;清刘宝楠《论语正义》谓“负版非负物,乃掌国土版籍之吏”。
诸家皆为权威大儒,然细究先秦礼制与史实则不难发现,其注疏尚存瑕疵。先秦时期,邦国版图、户籍图册乃国家重器,藏于秘府、严加守护,极少示人,更不可能有人公然背负、行走于道路之上。“版”虽有版图户籍之义,“式”(轼)虽为乘车致敬之礼,但孔子驾车出门,在大街上所遇之人,怎么可能堂而皇之背负秘府图籍穿梭市井?以孟子“傅说举于版筑之间”为证,“版”亦指筑墙夹板。结合孔子见不同人而行不同礼的语境,此处“版”或可推测是制作版图户籍的专用木板,关乎国本、象征礼制,远非寻常器物可比。孔子见之俯身扶轼致敬,实为敬国本、重礼制,如此解读,才合情理。
又如古典名著《红楼梦》,历来红学研究者众多,不少人沉迷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却多有生拉硬拽、穿凿附会之弊。我个人的体会是,若多读明清史料,熟稔时代风物、礼仪服饰、方言俗语,便可知诸多所谓“隐喻”,不过是作者信笔为之、调侃读者。若一味陷入索隐派的路子,一定会刚刚窥见端倪,又陷入层层新的迷雾。就像刘姥姥所尝的那道“茄鲞”,若真按王熙凤口中所言法子炮制,实则繁复失真,恐难以下口,这背后何尝不是作者对豪门奢华近乎荒诞的一种调侃?
类似这样的“辨”,对读书人而言大有裨益。书海浩瀚,讹误比比皆是,若能于阅读之中识别一二,纠正前人之失或自证其误,那种与古人对坐商榷、豁然开朗的感觉,当真是读书人莫大的荣幸。这也时刻提醒我们,读书要有几分疑心,几分求证,切不可盲从权威,人云亦云。
【著书】
这些年,我的几部拙作陆续出版,还有幸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按坊间说法,算是一名正经八百的“作家”。但我心里明白,这个身份沉甸甸的,更多意味着一份责任与如履薄冰的惶恐,不敢有丝毫自满。
我真正迈入著书的门槛,最初的由头竟是一句玩笑话。前些年图书市场兴盛,新书层出不穷,却也泥沙俱下,胡拼乱凑者有之,错讹离谱者有之,盗版书籍猖獗泛滥,一度让我叹“无好书可买”。一位老友闲聊时笑言:“既然买不到称心之书,何不自己动笔写书?”
本是戏言,当时不过一笑了之。后来由于单位委派我对口负责国家测绘局的新闻报道,便痴迷古代中国地图文化脉络探秘,机缘巧合结识中国地图出版社的朋友,盛情邀约,让我写一本地图历史大众科普读物,方才下定决心一试。
为此,我遍访名家、虚心求教,埋首故纸堆、潜心考证,一字一句斟酌下笔,一部一部慢慢写就。《地图:谁主沉浮?》《地图生死劫》系列,聚焦古地图文化;《走近地球之巅》《这就是山东》,致力现代地理科普;《今夜有局:人间诗宴》记叙古人诗酒轶闻。还有一些其它随笔、诗词集子,也给中央电视台的一些地理主题节目负责撰稿。这些作品问世后,既得学者方家批评指正,也蒙前辈师长鼓励首肯。但写得越多,读得越多,就愈发觉得自己笔稚才疏,与真正的“著书”二字相去甚远,常常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谬种流传,误人子弟。
魏文帝曹丕《典论・论文》有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著书立说,关乎文脉传承、世道人心,万万马虎不得、敷衍不得,必须字字求真、句句求实,经得起历史检验、后人推敲。我虽才疏学浅,唯愿秉持善念、坚守初心,将读书所得、治学所悟付诸笔墨,明风化之本、见政理之源,让文字有温度、有风骨、有实意,若能为后世读书人略尽绵薄之力,便足矣。
行文至此,夜已深沉。走到窗前,望见京城还是灯火璀璨,猛然想起四十多年前故乡湫水河畔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一盏孤灯下,一个小小少年捧着一本残破的《聊斋志异》,端坐在炕头小桌上,在父亲慈爱的目光下,用一连串的“啥”字,读完了人生第一个志怪故事。簌簌风响的窗外,是吕梁山的千沟万壑,是漫天的黄土与星辰,而书页之间,却是一个无边无际、可以任意驰骋的世界。
许多年后,我走过了许多地方,用过了许多比当年湫水灯光明亮无数倍的各式灯具。但每次翻开一本书,那份最初的、怯生生的喜悦与敬畏,从未改变。书,对我而言,从来不是敲门砖,不是装饰品,甚至不全是知识的载体。它更像是一位沉默而耐心的长者,在我孤独时给我陪伴,在我迷茫时给我微光,在我得意时让我清醒,在我困顿时给我力量。湫水点亮的那盏灯,一直照亮我的脚下,让我勇敢前行,行稳致远。
我写了这么多,回过头看,其实只是四个字:开心见诚。把自己读书的经历、藏书的痴迷、辨书的谨慎、著书的惶恐,原原本本地告诉家乡的父老乡亲。我深知,与那些宏儒名家的传世文章相比,我的这些文字,不过是湫水河畔一株不起眼的草木,沐过同样的风雨,看过同样的月亮,如今向故乡的方向,微微摇曳,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
如果这篇小文,能让家乡的某一个少年在某个夜晚,生出一丝翻开书本的好奇;能让某一位乡亲在忙碌的间隙,想起书架上那本尘封已久的旧书,那便是我莫大的荣幸了。愿我们吕梁儿女,无论走到哪里,无论日子是苦是甜,心里都有一盏不灭的书灯照亮远方,照亮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