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艺副刊

以诗奠大德,浅语寄长哀

——悼亡诗《也许》的意象建构与精神内核探析

□ 程建军

悼亡诗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沉重也最深情的文体。它以文字为祭品,以诗意为哀思,为逝去长者立心、立行、立德。诗人李有亮的《也许——痛悼李旦初校长》,是一首克制深沉、意蕴绵长、格调高远的现代悼亡诗。

全诗摒弃传统悼诗悲苦凄厉的宣泄方式,以温柔想象开篇,以猝然离别转折,以一生功业铺陈,以万千哀思收束,虚实相生、情景相融、情理兼备。

诗歌跳出了个人悲欢的小格局,将对一位教育前辈、文化先贤的缅怀,升华为对生命境界、师者风骨、文人理想的崇高礼赞。

纵观全诗,文字质朴凝练、意象清新通透、情感厚重内敛,兼具文学审美价值与人文精神价值,是当代悼亡诗歌中极具温度与深度的佳作。

1、整首诗歌最独特、最动人的艺术开篇,便是连续三组 “也许” 的温柔假设。诗人刻意回避死亡冰冷、残酷、决绝的本质,用远足、垂钓、泼墨三组极具文人气息、恬淡从容的意象,为逝者的离去赋予诗意、释然与浪漫,彻底打破了传统悼亡诗哀恸凄切的刻板范式。

“也许,这只是一次远足/远至湘江岸边/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仍会引你重返故里”。“远足”是全诗的第一个核心意象,轻盈、从容、奔赴远方,消解了死亡的终结感。在世人认知中,死亡是永别、是落幕、是归零;而在诗人笔下,李校长的离去只是一场奔赴远方的远行。湘江(李校长故乡意象)流水迢迢,山河岁岁常青,深浅的脚印是生命来过的痕迹,是耕耘岁月的印记,更是牵挂故土、终将归来的执念。这一想象,温柔至极,深情至极,饱含弟子对师长最虔诚的不舍与最美好的期许。

紧接着,诗人以垂钓意象续写诗意:“或者,这是又一次垂钓/你会回来的/哪怕到了天际/那时,你的背篓里装满星辰”。垂钓,是中国文人经典的隐逸意象,代表从容、淡泊、坚守、静待时光。诗人将师长的一生与垂钓相融,写尽其淡泊名利、潜心育人、深耕文教的一生。“背篓里装满星辰” 是全诗极具灵气的神来之笔,星辰象征光明、理想、学子与希望。数十年教书育人、笔耕不辍,李校长此生最大的收获,从来不是名利浮华,而是满园桃李、万千英才,是点亮无数晚辈前路的星光。

第三组假设,落笔于文人本色:“再不然,这是你的又一次即兴泼墨/从黄昏构思,到旭日初升时/就一挥而就”。李旦初校长兼具教育者与文学家双重身份,一生伏案耕耘、提笔成文、以文载道。泼墨挥毫是他日常的生命姿态,从黄昏至破晓的构思书写,是他毕生勤勉、孜孜不倦的真实写照。在诗人笔下,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一场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创作落幕。三组层层递进的温柔想象,构建出从容、浪漫、通透的生命意境,将沉重的离别,化作一场诗意的奔赴。

2、温柔美好的假设之后,诗歌笔锋陡然一转,从诗意想象跌回冰冷现实,形成极强的情感张力。“可是,这个平常的黑夜/却生生绊倒了你/如同一个莽撞的孩子/引发了一场旷世悲歌”。一句 “可是”,击碎所有美好期许,瞬间拉回现实的悲痛。

诗人用词极为克制且精妙,没有使用 “离世”“陨落”“永别”等沉重词汇,仅用 “绊倒” 二字写尽猝然离世的仓促与遗憾。黑夜本是寻常安眠之时,本该岁月安然、世事如常,可命运无常,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骤然降临。“莽撞的孩子”这一温柔喻体,弱化了命运的残酷,却藏着最深的不甘与心疼。不是岁月催人老,不是功德圆满归尘,而是一场意外的猝然止步。

“旷世悲歌”四字,将个人离别之痛,上升为学界、教坛、地域文坛的集体惋惜。一位扎根吕梁,深耕三晋文教、躬耕育人一生的前辈骤然离去,是个人的遗憾,更是一方文脉的损失。由温柔想象到现实悲恸的转折,先扬后抑、乐景衬哀,让全诗的悲痛不再直白嘶吼,而是沉淀心底、绵长悠远,实现了“无声胜有声”的抒情效果。

3、诗歌中段跳出离别之痛,转向对逝者生命境界的升华,赋予整首诗歌崇高的精神内核。“你的灵魂在子夜飞升/这符合你一生的信条/你要把一个‘活’字/踏出绝世大响/却在离去时/不愿打扰熟睡的人们”。

这是全诗最见人格风骨的段落,精准凝练地概括了李旦初校长的一生信条与处世格局。“活”字为全篇诗眼,道尽其一生真谛。李校长的一生,从来不是庸碌度日、随波逐流,而是热烈活着、深耕实干、躬身有为,以一生耕耘踏出生命的巨响,以文教担当活出生命的厚度。

最动人的莫过于结尾的温柔细节:“却在离去时/不愿打扰熟睡的人们”。一生热烈绽放、发光发热、造福一方、成全众生,就连落幕离场,都温柔谦卑、静默无声,不惊扰尘世、不麻烦他人。这份温柔、善良、通透与悲悯,将一位仁者、师者、文人的高尚人格刻画得入木三分。生前轰轰烈烈做事,死后安安静静离场,大爱无声,大德无言,正是君子风骨、大家风范。

4、诗歌随后展开回望,以质朴笔墨复盘李校长一生的耕耘与奉献,让抒情有根基、有载体、有重量。“你曾穿越荆棘密布的丛林/开拓荒原/你在黄土中播撒一粒粒红豆/看它们在贫瘠中绽放/覆盖三晋大地”。

“荆棘丛林”“荒原”,象征早年吕梁高等教育草创,吕梁师专办学艰难的岁月。李校长躬身入局、披荆斩棘、开拓耕耘,在贫瘠的黄土大地深耕教育事业。诗人以 南国“红豆”为育人意象,红豆赤诚热烈、饱含深情,象征师者赤诚育人的初心,也象征代代传承的文脉星火。一校之兴、一方文教之盛,皆源于前辈于荒芜中开拓、于贫瘠中播种的坚守。数十年春风化雨,让点点星火铺满三晋大地,功德绵长,泽被后人。

“这时的你/温柔的像个小女孩/你把这一行行原本质朴的禾苗/最终摆放成抒情诗的模样”。这一柔软细腻的描写,颠覆了开拓者坚韧刚毅的形象,展现出师者最温柔纯粹的本心。田间禾苗,便是莘莘学子。在世人眼中平凡质朴的少年学子,在李校长的培育、雕琢、引领之下,成长为挺拔栋梁、诗意人生。他以文育人、以爱润心、以诗化人,将枯燥的教育耕耘,活成最温柔的诗意事业。刚柔并济的形象刻画,让人物立体饱满、可亲可敬。

5、诗歌结尾回归现实场景,以无声的送别、漫天的哀思,回应前文的旷世悲歌,首尾圆合、结构完整。“可是今夜,渐行渐远的你/已看不到身后/哭泣的纸幡铺天盖地/你的挽着黑帐的笑容前/万千弟子以手掩面/长跪不起”。

全诗至此,情感抵达顶点,却依旧保持极致克制。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繁复悲怆的辞藻,只用铺天盖地的纸幡、以手掩面的弟子、长跪不起的身影三组静默画面,定格最盛大、最虔诚的送别。一人离去,万千弟子恸哭长跪,一方山河为之含悲,足见李校长一生德高望重、桃李芬芳、功泽后人。

逝者悄然远行、温柔释然,生者万般不舍、满心追念。一静一动、一远一近、一淡然一悲恸,形成极致的情感对冲,让整首诗的悲痛深沉厚重、余味无穷。短短几句收尾,既写出师生情深,更写出大德育人者被岁月铭记、被世人尊崇的至高荣光。

6、纵观全诗,《也许》是一首兼具审美性、抒情性、思想性的优质现代悼亡诗。在艺术手法上,诗歌虚实结合、情景交融、虚实相生,前三段以虚笔想象写温柔远行,中段以实笔回望写一生功德,结尾以实景送别写众生哀思,结构层层递进、脉络清晰、首尾呼应。意象选择清新雅致、意蕴深厚,远足、垂钓、星辰、泼墨、红豆、禾苗,皆贴合文人师者的身份,无一处冗余,无一处空洞。

在情感表达上,全诗最大的特色是克制而厚重、温柔而磅礴。诗人摒弃煽情与宣泄,以温柔写离别,以静默写悲痛,以耕耘写人格,以追念写崇高。哀而不伤、悲而不颓,既有弟子对师长的脉脉深情,更有后人对前辈风骨的崇高致敬。

在思想主旨上,诗歌早已超越单纯的悼亡抒情。它不仅是悼念一位校长、一位师长,更是致敬深耕教育、默默奉献、温润善良、躬身实干的师者精神与文人风骨。李旦初校长的一生,热烈通透、温柔纯粹、功成不居、大德无言,他以一生践行了 “活”的真谛,以一生勤勉耕耘滋养一方文脉、培育万千桃李。

这首《也许》,以最温柔的文字,记录最崇高的人格;以最克制的笔墨,承载最绵长的哀思。岁月无声,诗文有魂,大德不朽,薪火相传。笔墨落下的瞬间,离别已成永恒,而先生风骨、育人初心、文人气节,终将如漫天星辰,永远照亮吕梁千山万水,永远照亮三晋大地,温暖每一个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