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整整十二年了,想起她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家里灶台上的那三个暖水瓶,想起她与暖水瓶的往事。三个暖水瓶是母亲心善行善的伙伴,也是最贴心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三个暖水瓶是分时段出现在我家的,陆续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小组合。母亲把它们擦拭得锃亮光洁,摆放在灶台边上,成为引人注目的家什用具。绿塑料壳的,服役最长,是村里分了土地单干一两年后买回来的;红塑料壳的,八十年代后期来到我家;铁皮壳的则是九十年代中期,在我家迁居大路边时添置的。三个暖水瓶时常装满水,自家日常使用,供过往行人歇脚解渴是它们承担的公益职责。
我们村的吃水条件不好,干旱时缺水是常事,需要排队守水。小时候渴了喝水,习惯于拿着瓢在水瓮里舀上半瓢,母亲快声叫喊制止:“喝凉水喝得肚子疼呀!”话还没落音,干渴的儿子们早已是咕咚咕咚猛喝一阵,然后把剩下的水倒回瓮里。我们村与黄家沟煤矿相邻,我们村后的十来个村子,家家户户需要担炭生火,我们村是必经之地。我们兄妹五个中前四个是挨身的男孩,妹妹最小,从小混吵着跟随大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挑水则是最家常的事。从小挑着小水桶,跟随着母亲到井沟挑水,路上常常会遇到担炭的,当然过路的更多些。走路长了口渴,肩上有重担头上不停出汗更容易干渴,最多是在五六月烈日炎炎之下。人家问:“咱喝你们的一口水。”母亲便找个平地把水桶放下,任由人们趴在水桶里喝一阵,有时天暴晒,喝水的人多,能明显看到满满的水桶下降一大截。喝水的人也感觉到不好意思,自然地解释几句,母亲宽厚地说:“谁出门背锅背窑着呢,不就是喝口水吗,到了饭时饭也能吃了。”挑起水桶接着再走时,母亲不失时机地教育我们,人要行好学善,谁也有难处呢。
说到乐意帮人,这话真的不假,尽管我们是村里五大十口的穷困人家,自家的生活总是紧巴巴的,但一点也不抠门小气。“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在食物并不丰富的七八十年代,吃口多就是家里最重最大的负担,因此,我家的生活长期处于村里的下游水平,最典型的是吃白面的次数远远少于村里邻居。穷固然是穷,但父母亲都是乐善好施的人。轱辘锅的,钉锅补盆的,肩挑背扛小商贩的,还有过村的老年人,甚至是乞讨的,父母常常把他们招呼在家里,让他们吃一顿热乎饭,知道他们没住处时便留在家里过夜。有一次,赶大车的父亲深夜返家时,在公路上遇上三个结伴离家出走的孩子,最大的11岁,中间的10岁,最小的8岁,又冷又饿,无处可去,吓得哭成一团。问清楚情况后,父亲让他们坐上平车,把他们带回家里。三个孩子在我家狭窄的土炕上住了三宿,父亲发挥他曾为民办教师的知识教育三个流浪儿,母亲站在为人母的角度劝慰他们要听大人的话,把孩子们的思想做通后,问清楚他们的住址,给他们买了车票,安顿在车上,让他们回了家。
改革开放后,吃饱了、穿暖了,热衷于置办家业的临县人暗暗比拼谁家添了新家具,谁家的窑洞砖接了口子,谁家批下了地基。当然最初的做法是让家里日常用品丰富起来,暖水瓶价格低用处大,排在买置的前列。在家家户户争相购置的时候,我家从黄家沟供销社买回了一个绿色塑料外壳的暖水瓶。有了暖水瓶,母亲在给壶里灌热水时,顺便晾起一碗水,我们要喝时能和开水兑起喝,喝冷水的习惯渐渐得到纠正。过路的人们歇歇脚拉呱一会儿时,能够随时提供开水,热气腾腾的开水有热情的意味,让母亲的心里很是欣慰。暖水瓶常常使用,加之我家自家人口多、外人来的多,工作量自然加大,大约用了六七年时,保温效果大打折扣。这样,第二个暖水瓶进了我家。
第二个暖水瓶是红塑料的,水胆比之前的足足大了一半,用起来更便捷些。母亲是节约的能手,舍不得把不保暖的那个扔掉,在用法上做了调整。新的为主,保持拥有热乎乎的开水。旧的为辅,时常也灌得满满的,来不及喝热水的,直接喝凉开水,与热水掺起来喝也有了保障,同时,比摆在外面碗里的水要干净卫生。
第三个暖水瓶是铁皮壳的,是我家从接口土窑洞搬到村里沟底大路上时买回来的。搬家后,紧靠大路,村人路人频繁路过,进门喝水的人多了,用水量自然增多。有交情的,顺路停下来絮叨一会儿,说说自家的日子吐吐苦水,说长道短一番心情舒畅起来。需要提供方便的就更多了,停放摩托车自行车的,寄存大小东西的,走累了歇一会儿的,停下来等人的,情形五花八门,让路过的人们喝一杯水在情理之中,人们喝点水放松一下也自自然然。我家成了大路上义务供水服务站,母亲乐此不疲,人来来往往,大家的亲热亲切发自内心,有事没事都喜欢小坐一会儿。
三个暖水瓶整齐地排列在我家,朴素而挺拔,有精有神,一年四季姿态不俗,这让喜欢琢磨生活常理的我看出了异样。终于,在一年的正月,我想通了一个类似的道理。家人团聚说说笑笑正在热闹时,我忽然调侃母亲,说她是“领兵的班长”,理由是“三个暖水瓶是你带出来的三个兵,每天服从领导听指挥,从不说苦也不说累,站有站相,军人模样。”众人听罢,齐声说有道理有道理,真是那么回事。我们兄妹五人接上话题议论,说咱都是母亲带出来的兵,只是咱不像暖水瓶那样听话,纪律意识不够强,但能够说是好人家的子弟,绝不做坑蒙拐骗的事,这是家风家传,要感谢父母亲。其实,在母亲的人生历程中,一辈子就是一个农村妇女,没有当过任何领导。稍微有所不同的是,她热爱学习,在六十年代考入临县二中初中,只因家里供养不起而没有就读,她爱读书爱文化,爱唱爱说,知书而识礼,或许是她长期以来与人为善的文化渊源和自我要求。
2014年炎热的夏天,母亲心力衰竭完成了人生的修行,端午正事宴,天气酷热,非亲非故自发为母亲送行的人很是不少,说她是“好人”“善良人”,说着说着,便有人抽泣起来,叹息好人命不长,仅仅虚岁六十六就病故了。人们还说,好人到了哪里也是好人,在阴曹地府也没人欺负她。听到人们这样说,我专门走回屋里,看了看陪伴了母亲数十年的三个暖水瓶。作为陪伴母亲的有情有义的“兵”,因为母亲生病住院,它们粘上了许多灰尘,我用心把它们擦干净。我相信,它们会始终陪在母亲身边,温暖母亲的生活,安慰她的心情。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与母亲永别已整整十二个年头,母亲的音容笑貌鲜活如初不曾忘记,那三个暖水瓶清晰在眼前挺立着。我在心间给它们挪出了专门的位置,与它们不离不弃地陪伴着。我的脑海里常常有这样一个画面:我和三个暖水瓶相互默默地注视着,无言地托付,深沉地信赖。我坚信,这是心头柔软的温暖,是前行坚守的力量,是母亲一字一句的教诲和嘱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