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过后,山西省委又陆续从太原兵工厂派来了五六个秘密党员,由汾阳联络处送到驻地,陆野把先来的几个人秘密编为一个班,自任班长。留下四个在高豹子的队伍跟着训练,另外两个随他到史老大部搞训练。高豹子那儿已训练了几天,几天来,史老大每天到场观看,说了几次让陆野过去训练,陆野答应再来人一块过去。这回来了人,陆野半前晌带着搞过军事的高德胜和王振川来到了史老大所在的阎家院。史老大听说陆野带着人来了,立马从窑洞里跑到大门口,紧走几步,握着拳头在陆野的肩膀上捶了两拳说:“终于把你盼来了!”
陆野介绍说:“这两个人都是太原兵工厂的,以前曾在部队干过。”
高德胜上前一步说:“我是高德胜,史当家的以后多多关照。”
陆野说:“他是王振川,是个打枪的好把式。”
史老大说:“有你和两位兄弟的帮忙,一定差不了。”
陆野说:“史大当家的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
史老大正和陆野他们说着话,二当家的老猫和三当家的苗木手捏盒子枪手柄,眼露凶相走了过来,史老大笑眯眯地说:“二位当家的有事?”
二当家的摸了摸下巴的黑胡子凶巴巴地说:“你请他们三个来,到底是什么心肠?”
史老大说:“能有甚心肠,还不是让人家给咱们训练训练队伍!”
三当家的拍拍盒子枪说:“我看没那么简单。到时候出了岔子,别怪弟兄们不客气。”
老猫杏核眼瞪得大大的说:“谁晓得你葫芦里卖的是甚药。”
史老大听出了他们两个的话中之意,淡淡地笑着说:“二位多心了,分寸为兄自会把握。”
老猫说:“能把握好就行,关键是怕你把弟兄们送到黑风洞里。”
史老大说:“我好歹也吃了二十七八年扁食,连这么个事情也把握不了,还能做了甚事?”
老猫说:“能把握了就好,我们也是怕你听上别人的话把队伍变色,只是提醒提醒,给你敲敲警钟。没事,我们回呀,你们聊吧!”
老猫说罢,摸着胡须,和苗木一起摇摇摆摆回到了窑洞。
老猫和苗木走后,史老大说:“这两个人曾做过土匪,自由惯了,生怕有人管理他们,失去自由。刚才,让你们见笑了。”
陆野说:“这很正常,哪个组织里也都有几个难说话难管教的人。我们要有耐心,慢慢来。”
史老大边说边招呼陆野他们回队部。队部就在正面的一孔边窑里,史老大就住在队部。窑洞炕上放着一个炕桌,后窑掌放着两个拼在一起的八仙桌,桌子的四边放着四条长板凳。回到队部,陆野和史老大坐在桌子的左边,高德胜和王振川坐在桌子的右边。史老大说:“人员松松垮垮,毫无战斗力,遇到官方堵截就全完蛋了。”
陆野说:“护送烟土或贩卖烟土,都不是长远之计。”
“眼下没有一条顺路可走,也没有什么好营生去做,暂时只能这样。”
“你是个正义心很强的人,应该领好头带好路,把这一帮子弟兄带到正路上。目前有一条正路可走,不知你愿不愿意?”
“哪条路可走,老弟不妨明说。”
“跟共产党走,拉出自己的武装,建立红色根据地。”
“拉出武装,就意味着公开和官方干,我们能干过人家吗?”
“刚开始,人少力量薄弱,可慢慢会越来越壮大的。我们要有成功的信心。”
“这个我明白。老弟有所不知,我带的这一帮土客是由两三股小土客组成的,内部不是一股劲,小股之间常有矛盾发生,要做甚事都要慎之又慎,如果一时不慎,说不定内部就会发生火拼。”
“要搞好内部团结,只有内部团结了,才能干成大事。”
“你既豪爽大气,又粗中有细,一旦走上正道,会有很好的发展前途。”
“我们慢慢来,还是好事多磨吧!”
“那我们从甚时开始训练?”
“今天时候不早了,明天早晨开始吧!”
“那高德胜和王振川就交给你啦,你给他们安排食宿,我先回高豹子那儿,训练时再过来。”
“好吧,你放心,一定安排得让他们满意。”
陆野说罢,走到门外,叫出高德胜和王振川,低声安顿:“史老大这支队伍比较复杂,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们都要耐心坚持,迟早能把这支队伍改造过来。如果队伍要离开这个村子,你们要想法子跟上他们,与他们融为一体,用行动去感化他们,争取他们。”
高德胜和王振川点了点头说:“明白。”
陆野告别史老大,自己回到了住处。
陆野和高德胜、王振川给史老大部训练四五天,就到了元宵节。元宵节前一天,村里人搭起神棚,闹起了天官会,人们磕头礼拜,求子求福。财主王继美从必独村请来了二义园武家班灯影子戏,在天官神棚对面搭起了戏台,唱开了戏,连唱三晚。头天晚上,村人和土客纷纷前来观看,陆野、白钟林、史老大、高豹子、野鸽子、王继美、王耀英坐在前边的凳子上,野鸽子挨着他哥就座,阿英坐在野鸽子右边,陪着野鸽子,只见一个平面柜大小的木架子正面设一块大白布做成的幕,左右后方是木头墙壁,墙壁上画着各种精美的神仙图案,木头两边顶端各悬挂一盏马灯,箭杆艺人和文武场艺人均隐在影幕后面。
开演前,班主武启家穿着长棉袍拿着戏单让王继美点戏,王继美拿起戏单看了看,点了《富贵图》。武班主让他把十五、十六晚上的戏也点了,王继美仔细看了看戏单说:“那明晚演《青龙关》,后天晚上演《黄河阵》。”
点好戏,幕后器乐响起,响了三通,开戏。随着鼓板声唢呐声起,温文尔雅的书生倪俊上京赶考出场,被已成少华山山大王的义兄袁龙、李云请进山寨,恰巧新野县令强抢民女尹碧莲做妾路过,也被押上山来,袁龙杀了县令藏昂,巧施杀美计迫使倪俊救人应亲,拜天地入洞房。尹碧莲在惊慌失措中上场……
野鸽子看了半天看不明白,怎么不见人却有影人出场,还有人在唱,她干脆站起来走到幕后面,只见吹唢呐吹笙的打鼓板各执器具全在后面坐着,两三个箭杆人头顶露天,拿着细短杆双手挑线,一忽儿双枪对打,一忽儿纵马飞奔,一忽儿跺脚助威,十个指头拨弄灵活,在白色幕布后,一边操纵人人马马,一边咿咿呀呀唱着戏剧人物故事,生旦净末丑无所不能。野鸽子看着箭杆艺人拿起这个影人比画几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影人舞动几下又放下,乱哄哄地不停着倒换影人,看了半天,依然弄不明白,就返回到座位上问阿英,那白幕上到底演些甚内容,我怎看不明白。阿英说,书生倪俊赴京赶考,被已成为少华山大王的义兄袁龙请进山寨,意欲留作军师未遂,恰好新野县令藏昂强抢民女尹碧莲做妾路过,也被押上山来,袁龙杀了藏昂,见碧莲年轻貌美,即施杀美计,使倪俊救人应亲,拜天地入洞房,进洞房后,门被反锁,对袁龙来说,不管倪俊应亲是真是假,只要生米做成熟饭,留住人才大功就告成。而对倪俊来说,不仅身在“天开云径,心向蟾宫”的时不我待途中,而且唯母命是从,虽拜过天地,断不敢认作夫妻,只得向尹碧莲说明救急应亲原委后,独坐一边。然而,尹碧莲却因绝处逢生,深感救命大恩,又见他斯文有礼,目不斜视,不无天赐良缘之感,心底认了“拜过天地成夫妻”的既成事实,对他敬以新婚大礼。离别之际,二人互赠信物,尹碧莲赠半幅富贵图,倪俊赠孟母教子图。碧莲去倪家投亲,被孟母遣回。一年后,尹碧莲历经磨难,如愿以偿,有情人终成眷属。
野鸽子说:“那个倪俊也不识好歹,尹碧莲那么爱他,他都躲躲闪闪,枉为七尺男儿。”
阿英说:“倪俊出身书香门第,谨遵母训,不爱花红,又负着上京赶考使命,这决定了他在热情似火大胆示爱的尹碧莲面前,必然穷于应付,事事处于被动。”
野鸽子看见白钟林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看戏,提着凳子,低着头,猫着腰,挪了几步,凑到陆野跟前说:“你懂戏?”
陆野说:“不懂,但能看明白。”
“你说那个倪俊是不是个呆瓜?人家尹碧莲对他那么痴情,他却独自坐在一边,无动于衷。”
“我们不能那么看待倪俊,倪俊有倪俊的特殊情况,他既要上京赶考,又是一个唯母命是从的大孝子,怎能因为救人而不经母亲同意就擅自和一个陌生女子成亲呢?”
“那你说这是尹碧莲的问题?”
“不是。要怨也只能怨山大王袁龙、李云了。”
“袁龙、李云让倪俊和尹碧莲拜堂成亲,也是看见碧莲人善貌美,与倪俊相配,纯粹是出于好心,怎能怨他们呢?”
“那你说怨谁呢?”
“依我看,谁也不怨,他们俩就是天配就的一对。你不信了往后看,是不是这样?”
野鸽子接着说:“你说尹碧莲这样的女子好不好?”
陆野说:“好着呢,好着呢!”
戏从拜堂、烤火、赠图、见婆,演到合图,演到高潮,倪俊高中,招安袁龙、李云,带着母亲来接碧莲,停留中的碧莲闻此捷报,喜极而泣。倪俊讨好尹碧莲,叫“娘子”,碧莲无动于衷,倪俊愧疚地连叫三声,碧莲慢慢转身,一本正经地叫一声“仁兄”。演到此处,野鸽子笑得拍脚打手说:“成了成了,一对有情人终于配成了对对,圆满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