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文苑

杨柳青青

□ 刘尔明

春分节令后,和煦的风翻山越岭,把暖意送到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当吕梁山的残雪还凝着最后的一丝寒凉,当黄河的冰凌刚裂开细碎的纹丝,路边、河岸的杨树、柳树,便率先挣开了冬季的桎梏。抽出嫩嫩的芽苞,晕开一抹抹清浅的春色。这春色,不似江南的婉约朦胧,却带着晋西山区特有的爽朗与坚韧。在黄土高原苍茫底色里,勾勒出春天最鲜活的模样。

家乡的土地上,杨柳树栽种多,路旁河边、村口街道,杨树、柳树随处可见。杨柳树接地气,耐寒耐旱,不择地势。只要有一方泥土,便能扎根生长。

春、夏、秋,杨柳依依、柔韧多姿、绿叶覆枝、勃勃生机。秋去冬来,它们褪去繁叶,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平静而洒脱,立于黄土地。彼时的杨柳是黄土高原的底色。它迎寒风、顶霜雪,沉默倔强,守着冬日的漫长。

直到缕缕春风掠过吕梁山的梁峁沟渠,杨柳便像是被唤醒了一般,悄悄酝酿着生机。最先冒出头的是柳芽,米粒般大小,裹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毛,从褐黄的枝桠间钻出来,怯生生的,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这嫩芽,不是杭州西湖边柳芽的嫩黄娇柔,而是带着点浅绿的黄,像被阳光轻轻吻过,透着一股子硬朗的鲜活。

站在柳树下,伸手触一触那些苞,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颤动,那是生命拔节的力量,是春天活力的一点点渗出。

清明节前,柳芽争先恐后地冒出了头,由浅黄色的惺松“柳眼”变成狭长的披针形。嫩生生的碧绿、薄薄的细叶,挂在柔枝上。绿柳是春天的先行者。

杨树也不甘落后,追着柳树也伸枝抽叶了。新长出的叶像小小的绿扇均匀地分布在枝条上,风一吹哗哗作响。初春的杨柳在阳光的照耀下,伸展的枝条闪烁着翠绿的光泽。

山区的杨柳总是依山傍水生长,溪流和清风是杨柳最好的伙伴。叮咚叮咚不舍昼夜的溪流,绕着杨柳、抚着树根,缓缓的春风吹着绿叶柔枝,皆是物候生命的彰显、是高原春天的风情画。

星期天孩子们不上学,喜欢在大路边的杨树林、河边的垂柳间玩耍。男孩们爬上柳树折一根枝条,拧成柳笛,嘟嘟地吹着,那声音不似竹笛的婉转,却带着吕梁山的清亮。声音穿过河边、飘过溪流,在山谷中回荡,引来了几只麻雀朴棱棱地落在柳枝上。与柳笛的管音,汇合成山村质朴的乐章。

春天的雨是最珍贵的,甘雨降落,青青杨柳便有了韵味。吕梁山的春雨不像江南的雨那样缠绵、细腻。往往来的急,去得快,像朴实的种地人的性子,豪爽而干脆。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敲打着鼓点,杨柳树被雨水洗得发亮,绿色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叶片滚落,滴在地上,滋润着树下的小草。

雨停了,云开日出。辽阔的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蓝宝石。山区四野水汽氤氲,生机勃勃的草木,清香混着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此时的杨柳树,被雨水浸润得愈发浓郁,更加雄浑与清丽。

我喜欢,在长满垂柳的河边散步,亦喜欢在公路旁,白杨树林间浏览。家乡的杨柳虽然不像江南水乡的香樟那样高大、银杏那样端庄,但贫瘠土地上生长着的垂柳袅娜柔韧、生长着的白杨笔直挺拔。它们以平凡的姿态、壮实的身躯,守卫在黄土高原上。一年又一年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是一条北方大自然的生命线,串起了悠悠岁月,亦串起黄土、黄河的风情。

春风融融,杨柳青青。家乡的杨柳以平凡朴素的品质深深扎根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里,用一抹青绿,抵御着风霜雪雨,相携着日出月升。在荏苒光阴里见证着家乡的变迁——从贫瘠的黄土坡,到如今的绿水青山;从破旧的土窑洞,到如今青砖砌成的新居。家乡变了模样,绿柳白杨生长得更多了、更茂盛了。依依袅袅,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家乡人的希望。

杨柳青青是家乡最美的诗行,杨柳依依是春天唯美的风景。它们温暖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虽然杨柳不像松柏那样四季常青,不像梨果树那样以开花结果炫耀,但杨柳以春的青绿、夏的深绿、秋的浅黄,低调、质朴的形象赢得人们的赞誉。我喜欢杨柳树,垂柳、白杨永远在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