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非遗

省级非遗——

左家拳

□ 梁大智

清嘉庆十三年深秋,文水县孝子渠村左家院里,一声啼哭划破晨雾。左文法抱着次子,郑重命名:“昌德,习武先修德,做顶天立地、守正护弱的汉子。”左文法曾得少林武僧亲传,十路弹腿出神入化,为人厚道,对三个儿子却要求极严。每日天不亮,院坝里便响起拳脚声,老大憨厚扎实缺灵气,老三机灵却少韧劲,唯有左昌德,对拳脚天生痴迷,看一遍便能模仿七八分,执拗劲儿远超兄弟。

“腿直如松,力沉如石,弹腿是安身护人的本事!”左文法持枣木杆敲打昌德弯曲的腿弯,语气严厉却藏着期许,“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气不顺则力散,心不静则拳乱。”昌德咬着牙绷直膝盖,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吭。他性子执拗得像块顽石,认定的事便是磨破手脚也不肯放弃。一次练十路弹腿时不慎崴了脚踝,肿得像发胀的馒头,连走路都一瘸一拐,左文法心疼不已,强令他歇息。可昌德哪能闲得住,趁着夜色在院角埋下十八根手臂粗的木轴,借着微弱月光一瘸一拐地踢踹,每一脚都用尽全身力气,木轴断裂的“咔嚓”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天快亮时,十八根木轴全部被他踢断,脚踝的肿痛竟在这日复一日地锤炼中不知不觉消了大半,反倒比往日更有力量,这份韧劲,也让左文法暗自欣慰。

十三岁时,恶霸李三要强占王老汉的磨盘,还推搡老人。昌德虽怒火中烧,却记着父亲“不可逞强”的叮嘱。次日清晨,三百多斤的石磨盘竟被架在村头老枣树枝杈上。李三又气又怕,不敢寻仇,还偷偷向王老汉赔了罪。左文法欣慰地拍儿子的肩膀:“武力护弱安良,而非逞强立威,守住本心方能成大事。”这话深深埋在昌德心底。

十七岁,昌德随父赴京经营车轴生意,闲暇时从未荒废武功。北京城南的两百余斤石狮,成了他练臂力的工具,每日必举数十次,三年后竟能双手各托一只石狮过头顶,面不改色。此事传到河北沧州“长眉道人”张德茂耳中,这位名宿收徒极严,专程赶来,见昌德身手娴熟、眼神清亮,当即收他为徒。昌德跪地拜师,立誓不负师恩父训。

此后八年,昌德跟随张德茂潜心修炼,日夜不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未有过半分懈怠。他不仅将师父的独门绝技融会贯通,还巧妙结合父亲传授的十路弹腿,凭过人悟性反复琢磨、不断锤炼,渐渐摸索出一套刚柔并济、攻防兼备的拳法——这便是后来闻名天下的左家拳。他的面掌舒展如绵,却暗藏千钧之力,掌法运行成环,能柔化对方凌厉攻势,再顺势反击、一招制敌;弹腿更是练得出神入化,踢、蹬、钩、踩、扫十种腿法运用自如,踢出去时劲风呼啸,能碎石裂木,“左家弹腿天下走”的说法,渐渐在江湖上传开,越传越广。二十八岁那年,昌德拜别师父,依依不舍返回北京,此时父亲已病故,父亲留下的车轴铺没了主心骨,日渐萧条,最终无奈倒闭。左昌德走投无路流落江湖,在北京天桥摆起武摊卖艺谋生,他从不耍花腔、不玩噱头,只凭一身真功夫说话,每套拳术都打得沉稳有力,围观之人无不拍手叫好,江湖中人送他雅号“左二把”,既赞他身手不凡,也敬他品行端正。

天桥鱼龙混杂,地痞常来挑衅,昌德总能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恶霸“黑煞神”带十数打手闹事,扬言要砸摊抢钱。昌德从容起身:“江湖同道当以武会友,恃强凌弱算什么英雄?”黑煞神挥拳扑来,昌德身形一闪,一记面掌轻拍其肩,蕴含千钧之力的掌风将黑煞神震倒在地。昌德警示他莫再作恶,黑煞神狼狈逃窜,此后再无人敢来挑衅。

经师父引荐,昌德在苏州开设“昌隆镖局”,以“诚信为本、扶弱济困”为原则,纵横南七北六十三省数十年,从未失手,镖旗成了江湖最靠谱的象征。道光二十四年,苏州巡抚重金委托他押送绝世苏绣“七禽图”赴京,沿途早已被山贼盯上。镖队行至伏牛山,果然遭遇蒙面劫匪,首领厉声索要绣品。

昌德勒马伫立,朗声道:“我左二把走镖三十年,从未负过委托人,你们执意阻拦,便尝尝左家拳的厉害!”劫匪首领挥刀直冲而来,昌德翻身下马,抽出虎头双钩,双钩翻飞间钩住长刀,手腕一拧便将刀震落,再一记弹腿踢跪首领。其余劫匪围攻而来,被昌德弟子一一制伏。昌德念其生计艰难,赠银劝其改邪归正,此后伏牛山山贼再不敢阻拦镖车,还会暗中相助。

护镖抵京后,道光皇帝召见昌德,亲赐黄马褂与镖旗,不慎将旗柄朝下递出。昌德不敢颠倒,恭恭敬敬接过。为警醒自己,此后昌隆镖局镖车皆倒插镖旗,“倒插镖旗左二把”的美谈传遍十三省。

岁月流转,时光飞逝,昌德渐渐老去,鬓角染霜,眼角爬满皱纹,身手也不如往日矫健。他将昌隆镖局郑重交给儿子左安民经营,反复叮嘱儿子,要坚守“诚信为本、扶弱济困”的祖训,莫要丢了左家的脸面,莫要负了“左二把”的名声。交代完镖局诸事,他便回到文水老家,在自家老院里开馆授徒,想要将左家拳与左家精神一并传承下去。他收徒不分贫富、不分贵贱,只看人品心性,心性不正、品行不端者,哪怕天资再高,他也绝不收。教拳之时,他不仅悉心传授左家拳的招式、要诀,更反复强调“习武先修德”的道理,将“凤凰展翅的手法,金鸡独立的势法,闪展腾挪的身法,进退转返的步法”的要诀毫无保留地传给弟子,还常常带着弟子们扶危济困、帮扶乡邻,践行左家拳“护弱安良”的初心。他曾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对围坐身旁的弟子缓缓说道:“武林之道,唯有两点,一是功夫过硬,二是心有敬畏。敬畏天地,敬畏道义,敬畏手中的功夫,更敬畏每一个托付与信任。练拳脚,修心性,唯有心正、身正、拳正,方能行得正、走得远,才能真正做到护弱安良,不负初心。”

光绪五年,七十二岁的左昌德溘然长逝。“左家弹腿天下走,二把威名震九州”这句民谣,在江湖与百姓口中,传唱百年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