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非遗

省级非遗:文水马西铙

古村铙声

□ 梁大智

马西村的炊烟总伴着铙声起伏,漫过田埂,也漫过千年时光。老周头的手掌上,几道深褐色老茧嵌在指关节褶皱里,是几十年攥铙柄磨出来的。那对铜铙直径三十五公分,铜面被岁月和掌心温度磨得发亮,碗顶凹钩缠着磨发毛的粗麻绳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在他掌心服服帖帖。这铜铙是他爹传下来的,铜身刻着模糊纹路,藏着马西村几代人的念想,也藏着华夏农耕文明的印记,是祖辈留下的文化根脉。

“嘡——咣咣——”清晨的露水滴在村头老槐树叶上,老周头的铙声便随露水落下,漫过土坯墙,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他站在槐树下,脊背因常年练铙微微佝偻,可抬手敲铙的瞬间,脊梁陡然挺直,像黄土坡上的老槐树。左手攥紧铙绳,右手一扬,两铙相击,“咣”一声,浑厚声响撞在黄土墙上,带着泥土芬芳弹回来,顺着田埂飘向村西田野。旁边大锣轻敲,“嘡”的一声清脆利落,和铙声凑成流传千年的调子。这马西铙从最初吓跑野兽、保护庄稼,到夏商祈雨祭祀,藏着古人的虔诚,也藏着华夏儿女对家国安宁、风调雨顺的期盼。

老周头是马西铙第十三代传承人,也是村里唯一能完整演奏三部曲的人。他记性越来越差,常转头就忘了刚说的话,可每一段鼓谱都已经刻在骨子里,哪怕最复杂的《吵鸡会》,闭着眼也能演绎到位。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经商,没人愿意学这笨重枯燥的手艺——铜铙沉,练起来累,还不能当饭吃。只有十六岁的谷雨,总搬个小板凳蹲在槐树下,一动不动地看他演奏。谷雨黝黑的脸上带着黄土坡孩子的倔强,他说,老周头的铙声里有股劲儿,能听出风调雨顺的希望,也能听出一个民族的坚守。

第一次碰铙,谷雨憋得满脸通红,攥紧铙柄用尽全力,只敲出一声闷响,铜铙差点滑出去砸在地上。老周头笑着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覆在他手上,一点点调整姿势:“铙不能用蛮劲,得用巧劲,像摸自家牲口那样轻,像守自家田地那样诚。手腕一翻是擦击,指尖一扣是错击,这样才能敲出‘咣’的脆响,敲出马西铙的魂。”

老周头的手掌带着常年握铙的温度,稳稳托着谷雨的手纠正动作。马西铙演奏要踩马步、弓步,偶尔侧身旋转,像古代行军布阵,藏着古人的智慧和家国情怀——古时是军阵号角、祭祀虔诚,如今是文化传承、家国印记。谷雨学得极认真,汗水浸湿粗布褂子,手掌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结,却从不停歇。他心里憋着劲,要把老周头的本事学过来,让这承载家国情怀的铙声,一直留在这片土地上。

那年夏天,文水遭遇百年大旱。烈日炙烤着黄土坡,玉米叶卷成干枯的筒,河水干涸,土地裂开口子能塞进拳头。村民们急得唉声叹气,老一辈人坐在槐树下,忽然想起了马西铙——这起源于祈雨的乐声,是马西人绝境中的念想,也是华夏儿女苦难中守望家园的寄托。

“老周头,您敲段马西铙吧,求老天爷下点雨,救救庄稼,救救马西村。”村长带着几个老人,捧着香烛恳切地来求他,眼角泛着泪光。老周头望着窗外干裂的土地,浑浊的眼睛也湿了。他缓缓站起,从墙角拿出铜铙,轻轻一碰,清脆声响里满是不屈与坚守。他唤来谷雨,声音沙哑却坚定:“走,去仙姑庙敲《天地人之和》求雨。咱们不能丢了老祖宗的东西,这是咱们的根,也是华夏的魂。”

仙姑庙前挤满了村民,老人们头戴柳帽赤足站在滚烫的黄土上祈祷;妇女们抱着孩子,眼里满是期盼;孩子们也收起顽皮,安静地站在大人身边。他们祈愿的不只是甘霖,还有家园安宁、大地风调雨顺。老周头站在最前面,谷雨攥着小铙站在他身边,手心全是汗。老周头深吸一口气,村长敲响了第一声锣,紧接着老周头的铙声扬起,伴着轰鸣的大鼓,沉稳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嘡咣咣——嘡咣咣——”老周头的动作越来越有力,眼角皱纹里渗满汗珠,手臂划出有力的弧线,铙声时急时缓,时而像狂风卷过山坡,时而像细雨滋润土地——这是《天地人之和》里的《风调雨顺》,他用铙声诉说着村民的期盼。谷雨紧紧跟着节奏,铙声与老周头的声响相和,众人的锣、鼓、钹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风飘向远方。

演奏到高潮,老周头猛地顿住,双手高举铜铙,手臂微微颤抖,随即狠狠相击,“咣”一声巨响震得树叶沙沙响。他脚步一转,摆出“怀中抱月”的姿势,铙在手中旋转,又侧身弓步,铙声陡然转急,像是雷雨即将倾泻。谷雨跟着模仿,动作虽不熟练,却透着韧劲,一老一少的铙声相得益彰,用最古朴的乐声,演绎着对信仰的坚守。

日头西斜,老周头额头布满汗珠,顺着脸颊滴在铜铙上,与铙声交织。他手臂发酸,脚步蹒跚,却始终没有停下。谷雨看在眼里,用自己的铙声托着老周头的声响。就在这时,天边传来闷雷,乌云聚集,一滴雨点落在铜铙上,清脆悦耳。村民们欢呼起来,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嘴里不停念叨:“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老周头停下铙,望着雨丝,眼里涌出泪水。他拍了拍谷雨的肩膀,声音沙哑:“成了,铙声传进老天爷耳朵里了。记住,这铙声是华夏的声音,是家国的声音。”雨越下越大,老周头小心翼翼地把铜铙递给谷雨,铜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马西铙不能断,”他眼神郑重,“你要好好学,好好传,让这铙声,一直响在这片土地上。”

谷雨双手接过铜铙,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也刻在心底。他用力点头,泪水混着雨水滴落:“周爷爷,我记住了。”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谷雨站在槐树下,举起铜铙轻轻一扬,“咣”一声,伴着锣声,“嘡咣咣”的声响再次回荡在马西村上空。老周头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后来,老周头走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磨发毛的铙绳,脸上带着欣慰——他知道,马西铙不会断,家国情怀不会丢。谷雨成了第十四代传承人,他没有辜负嘱托,带着村里年轻人组建了演奏队,完整传承了三部曲,还结合新时代气息新创了曲目。每逢过节、庙会,马西铙的声音总会准时响起,那声音里,有老周头的身影,有传承的力量,也有华夏儿女不变的家国担当。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黄土坡上,给马西村镀上一层温暖光晕。铙声依旧,谷雨站在槐树下,身边围着一群孩子,他们握着小铜铙,跟着练习“嘡咣咣”。老周头的身影仿佛就在不远处,笑着看着这传承的延续。那身影连同铙声,被夕阳拉得很长,定格成马西村最动人的风景,也定格成华夏农耕文化中最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