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凡又伟大的母亲因患病医治无效于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农历十月初七)六点五十九分在家中辞世,享年八十二岁。母亲走得非常平静,非常安详。母亲的一生,是善良的一生,勤劳的一生,坚强的一生。母亲虽然走了,但她将永远活在我的记忆当中。
妈妈,你还记得吗?二○一七年十一月七日晚上,在县医院内科三号病房里,我递给了你一张报纸,你马上就读出了我的名字,然后紧接着问我,“你的名字怎么在报纸上?”在床边的弟弟妹妹们惊讶地说:“妈妈能认得哥哥的名字!”妈妈满脸笑容认真地看着报纸,神情很专注。原来是十一月五日《吕梁日报》发表的我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永远的思念》。妈妈大致看出了是关于父亲的内容,“你爹走了二十年了,没福气的人。”妈妈低声说道。这时小妹拿起笔,把我们兄妹五人连同我媳妇、弟媳妇还有三个女婿共十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让妈妈读。妈妈除了“梅”“慕”“茂”三个字不认得外,其余的都读出来了。此时此刻病房里充满了掌声,充满了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妹夫惊讶地说,平时看她拿广告单看只以为是看图,不晓得她能认得这么多字,真奇了!我是知道妈妈识几个字的,但根本不知道她竟然能识那么多字。我指着文章里有关父亲的句子让妈妈读,她竟能断断续续读下来。同病房里的病友们都对老妈竖起了大拇指。妈妈笑着对众人说,“你们小瞧我,二年级没念完。”出院回家的一个晚上,我们兄妹五人都围在了老人身边。妈妈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笑着说,“你们看人多了好,还是钱多了好,我看还是人多好。”她边说边拉着我的手,“我儿也老了,头发也全白了。”冬天的夜晚,很冷。妈妈不时地给我们不是拉被子,就是盖毛毯。小妹把妈妈给我盖毛毯的镜头用手机拍下来了,这个视频我收藏在手机内,这珍贵的镜头我将永远保存下去。这天晚上是我们兄妹五人和母亲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睡在一盘炕上。这是多么动人、多么幸福的一个夜晚啊!
妈妈,你还记得吗?那是我还在读中学时的一个晚上。“妈,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到学校到泔水,捡煤渣了。同学们笑话我,我都没脸念书了!”我哭着喊着对妈妈说。一九七一年春,父亲因劳累过度、吃喝不周患胃穿孔,做了手术。那年,我上初一。一九七三年夏,父亲因营养严重不良等原因,胃切除三分之二,再次做了手术,完全丧失劳动力。那年,我上高一。家里没有了劳力,四个弟妹还小,连奶奶八口之家,在那个年代真不知道怎么活。面对如此的状况,妈妈向亲戚借钱买了猪仔,还有十来只兔子。我垒起了猪圈,盖好了兔窝。妈妈说,“总不能饿死吧!”父亲第二次手术病愈后,在医院伺候一位老红军。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妈妈的肩上。养兔有草就行了,要养猪不容易。架子猪要吃饲料长膘才能卖出去。那时,人都没足够的粮吃,饿得慌,哪有猪吃的粮食。于是妈妈每天到离我家很近的中学校倒泔水、捡煤渣。不管严寒酷暑,不管刮风下雨,妈妈总是一副担子,一面泔水,一面煤渣,出现在我就读的校园里。有时下课活动让同学们看见了,几个同学就大叫我的名字并喊道:“你妈又来倒泔水了!”“你妈又来捡煤渣了!”妈妈听见起哄声,快步疾走,泔水洒到了身上。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我是多么地丢脸,多么地没面子。那时那刻,我既疼着妈妈,又恨着妈妈。那天夜晚,妈妈又一次哭着对我说:“孩子,我不倒泔水,让猪吃什么;不捡煤渣,咱烧得起碳吗?妈不这样做,你能上学吗?咱一家老小能活吗?以后我尽量不让你的同学们看见我。”我当然明白妈妈的一言一行。下午放学后,我把书包一扔,提起筐子去拔猪草。星期天,假期里,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十六七岁的我,多么想担当起家庭的重担,替父母分忧解愁。那时候,猪出栏要到县城食品公司去卖,相距七八里地。卖猪时要么在猪后腿上绑上一根绳子,牵着赶着,但费时费工;要么把猪捆在平车上拉着去,这样速度快,更重要的是猪体力消耗不大,能多称几斤份量。有一次,我和妈妈拉着平车去卖猪,中途拖拉机一惊,猪蹬脱绳子跑到路边的庄稼地里。猪找不到了,我累得满头大汗,骂猪,甚至骂妈妈。妈妈更急,她一边哭,一边还得哄叫猪。
好不容易地把猪从地里赶出来了,但娘俩又没有力气绑住猪抬到平车上。有一位好心的路人帮了我们天大的忙,猪再次被捆到平车上。妈妈给了好心人一根香烟,千恩万谢。等把猪卖了,娘俩精疲力竭。但数着钱,娘俩又笑了。
妈妈,你还记得吗?在奶奶的葬礼上,你哭得最伤心。爹走了,你也没有哭成那样。你常对人们说,奶奶比你的亲妈还要亲十倍。你把奶奶当作亲妈妈,奶奶把你当作亲闺女。奶奶临终前摔了一跤,大腿骨折,卧床不起。妈妈,是你一口水一口饭喂她老人家;是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服侍老人家。我亲眼看到,是你用手把奶奶的大便抠出来。奶奶卧床数月,你寸步不离老人的身边。你和奶奶相依为命,共同生活近三十年,没有和老人红过脸,没有大声吼过老人。从我记事起,奶奶就和我们一家生活在一起,直到病逝。父亲兄弟姊妹九人,都知道你对奶奶的好。妈妈,你孝敬婆母有口皆碑,村坊邻里都称你是好媳妇、好女儿。你给我们树立了榜样,你的儿女同样会孝敬你。
妈妈一九三六年出生在中阳城内一家大户人家,但因世事变故、家庭破败的原因,你十一二岁就沿街沿村乞讨,是奶奶收留了你,你十三岁时成了杨家的童养媳。妈妈,你在我们杨家受了七十年的罪,也可以说享了七十年的福。我怎能忘记小时候,讨吃要饭的人来到我家门口,你把碗里的饭分一半给他们;是你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给我们老的小的缝补衣服,多少次缝衣针扎在你的手指上鲜血直流。多少个夜晚你和衣而睡,尤其是在腊月里你几乎是彻夜未眠。多少次你做好饭,却不吃,而是忙其他的,原来是你让我们吃饱后才吃。多少次你是半饥不饱,有时你一口也吃不到;多少次你锅没洗,竟然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睡着了。
妈妈,你太累了!太辛苦了!妈妈,你虽然不识多少字,但你明白很多很多的道理,是你教我们怎样做人做事。妈妈,你虽然没有多读书,但我这个有大学文凭的人,也无法与你相比。妈妈,你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受辱负重,撑起了五十几口的一个大家!妈妈,你的言行举止,我将永远铭记在心。妈妈,你是一座丰碑,将永远矗立在我的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