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艺副刊

小小说

老 寇

□ 张明亮

老寇的儿子又和人打起来了,肯定还是因为父亲那点事。

老寇一家是村里唯一的寇姓人家。当年,老寇不过比新中国的年龄小几岁,随父亲从河北逃饥荒来这里讨生活,就再不肯挪窝定居了下来。村里像这样的外来户还有很多,一是此村此镇名曰交口,一口噙三县,历来是商旅集散之地,容易生存。二是这里的人不欺生,外来的人能立得住脚,扎得下根。

不知从何时起,和老寇打交道的人开始叫他老抠,后来不明就理的生瓜蛋子们也跟着叫,有的不敢明目张胆地叫,就把寇字先平声一拖再降下去,听起来似抠又像寇。不管老的小的怎么叫,老寇倒没放在心上。可儿女们上过学,识得文断得字,听到就不高兴,因而生了许多是非。

这次,也是邻居铁孩活该有事,他又在老墙根下嚼老寇的舌根。他说老寇平时吃罢饭的碗舔得像没吃时一样。他还说,昨晚隔着窗户真真地看见老寇在啃蒸锅笼屉上粘着的馍屑。正要比划几个动作,后背就挨了一拳,随即两人就把身子扭在一处开始厮打。

老寇的抠是街镇上出了名的。政策开放前,他就瞅人们需要的偷偷跑村村上门收货再倒卖,低价收,卖者乐意,高价卖,光顾者满意。改革开放了,村镇集会红火了起来。方圆几十里的人们来赶集,当天卖剩的山货不好寄存,老寇就趁机低价吞吃再慢慢零卖出去。卖货的虽抱怨他抠但还要感激地求他收下,临走时抛几句骂人的狠话,下一次像没事人似的重复着上次的买卖。

老寇抽烟,只抽别人给的,为人说合生意,袖个桶里捏码子,成了,蹭几颗烟,在交织着夸赞声和谩骂声中拂袖离去。

村里每年举行庙会,经手们比赛似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有请高手弹唱的,有请名角唱戏的,布施的行情也成倍成倍上涨。经手们使尽招数说出天花,老寇就只一句话,意思意思就行了,口袋里摸出始终不变的十元钱,任凭他们愿拿不拿。

老寇儿子不断打架的事终于惊动了老支书。老支书把那些打过架的生瓜蛋子们召集起来,让他们自己说说,老抠,到底是好话还是赖话?他们都说不清。

老支书也是外来户,处事公道,为人正派,村人敬之更甚本家长辈。老支书打开好久不用的喇叭,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讲起了老寇的一桩桩往事。

三十年前,村里集资兴学。老寇无资可集,村里也没指望让他掏钱,是老寇主动找校工程队义务干了一个月。

二○○三年,非典肆虐。老寇是村里捐款最早最多的人。

二○○八年,汶川发生大地震。老寇悄悄给支部送来二百元让转交给了灾区人民。

今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突袭湖北,是老寇率先响应党的号召,积极捐款。

老寇是抠,可他抠谁了?即使他真抠了,别人愿意,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以为我们老人们叫他是骂他吗?你们年轻人为了显摆自己有钱,在庙会上出尽了风头。而老寇却把钱花在他认为更有意义的事情上,从没张扬。这才是识大体明大义的真人啊。

老支书的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醍醐灌顶,声声敲打着年轻人的心,比打架时还难受。

老寇又蹒跚着脚步来村疫情检查登记站协助天龙救援队站岗执勤了,小伙子们不再叫他老抠,叫老寇也觉得不好听,干脆恭恭敬敬齐呼,寇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