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李隆基出生于公元685年,他出生时,他的父亲李旦是皇帝。李隆基兄弟五人,他排行老三。唐代皇室习惯以“郎”表示排行,长子称大郎,李隆基自然就叫李三郎。这可是官名,不是乳名。
成长于家族动荡之际的李三郎书读得好,骨子里是文人,尤其喜欢吟诗,而且水平很高,足以名家。
这不奇怪,但是有趣。
历史上,我们有过许多有趣的皇帝。北齐后主高玮是乞丐皇帝,他在后宫新建贫民村,假扮乞丐讨饭吃,还要求群臣陪他一起演戏。屠户皇帝南齐废帝萧宝卷,喜欢亲自杀猪宰羊,然后拿到宫中新建的集市去兜售,自己当卖肉老板。木工皇帝明熹宗朱由校痴迷木工,他把自己做的木碗拿到自由市场卖了三两银子,竟比当皇帝还开心。
唐玄宗的个人爱好是写诗。
这非常重要。李三郎在位的开元、天宝期间,中国诗歌达到巅峰,与他的个人兴趣有很大关系。
诗人皇帝李三郎李隆基从小喜欢写诗。执掌天下后,他的这个兴趣更是被发扬光大,凡事喜欢吟诗留痕。他还喜欢用吟诗代替谈话。李邕去河南安阳附近的滑州当刺史,玄宗作诗送行:
《送李邕之任滑州》
汉家重东郡,宛彼白马津。黎庶既蕃殖,临之劳近臣。远别初首路,今行方及春。课成应第一,良牧尔当仁。
大概的意思就是,你去的那个地方地理位置很重要,社会很繁荣,劳驾你辛苦一趟,眼下正值春耕播种时节,就赶紧去吧。你的官声一直很好希望你在责任制考核时是第一名。
朝中一批年轻干部去地方就职,其中,有一个叫康昭远的赴重庆一个偏远的小郡忠州当太守,玄宗也写诗送行,单从表面看,诗是写给康昭远一个人的,实际上是对这一批干部的嘱托,算是一次集体谈话:
《送南宾太守康昭远等》
端拱临中枢,缅怀共予理。不有台阁英,孰振循良美。分符侯甸内,拜手明庭里。誓节期饮冰,调人方导水。嘉声驰九牧,惠化光千祀。时雨侔昔贤,芳猷贯前史。伫尔颂中和,吾将令卿士。
诗的内容是说,你们都是中央政府机构里头的精英,素有奉公守法的名声,现在告别朝廷,奔赴远州,希望你们保持清廉,如治理水利一样管好地方。你们工作做好了,不仅声传全国,还能名存千年。前代有很多榜样,我更期待听到老百姓对你们的赞颂,我也乐于把你们的事迹传达给朝中官员。
话讲得语重心长,情真意切。不像皇帝和臣子的谈话,更像是老友之间私下里说的心里话。
其实,唐玄宗个人热衷于做诗人并不奇怪。当诗人和做皇帝并不矛盾,有时候可能还很和谐、很统一。让人惊奇的是,唐玄宗并不满足于他一个人写诗,那多寂寞,他要朝臣和他一块儿玩,玩什么?写诗。他是皇帝,皇帝有权让他的臣工做任何事。于是,宫廷唱和风靡,皇帝主导,群臣奉和。
皇帝办事当然讲究排场,宫廷唱和就上了规模。张九龄、王维、王昌龄这些一流诗歌好手都悉数参与。没有哪个官员敢偷懒,千万不要以为写了诗当场念念就万事大吉了,想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每次唱和,皇帝都安排撰序编集,有好多次都是皇帝亲自动手写序。诗写得好不好,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这样一来,朝中官员被逼到写不出好诗竟无颜立朝的地步。
天宝二年,公元743年,太子的师傅兼太子办公厅主任贺知章以年老病重为由申请退休,同时申请退休后加入道教。玄宗允准。处理完手头工作,已是第二年年初,贺知章离京归道,落叶归根。玄宗下令让贺知章再次入宫,组织皇族成员、文武百官在宫廷设宴为他光荣退休送行。这在有唐一朝极为罕见。唐玄宗特别强调所有参加这次欢送宴饮活动的人,都必须写出诗文应和。唐玄宗的原话是“凡预关宴,宜皆属和”,这已经不是提议,而是硬性要求了。
唐玄宗以身作则,他写了《送贺知章归四明》,四明是贺知章的故里,今天叫浙江宁波。诗写得很有成色,一看就是用心用情之作,下了功夫。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何况这榜样是皇帝。
唐玄宗巨大的诗歌情怀,营造了盛唐从朝堂到民间空前热烈的诗歌创作激情和氛围。全民写诗运动蔚然成风,就连陶瓷工人也积极创作。长沙市丁字镇有座烧制陶瓷的铜官窑,制陶工匠把他们自己写的文字郑重其事地烧制在瓷器的器身上,当作诗歌,以期引起关注,内容五花八门,涉及闺情、风情、饮酒、游戏等等。他们是这样写的:
小水通大河,山深鸟宿多。
主人看客好,曲路亦相过。
客来莫直入,直入主人嗔。
打门三五下,自有出来人。
这还是诗吗?哪里有一点点诗的意蕴?分明就是顺口溜。可是,人家也不拿去参加评奖,也不碍你什么事,反正就是喜欢写。
喜欢写就写。
写就对了。
在他们那个社会圈子里,他们写下的这些句子就是诗歌,他们自己就是诗人,他们自娱自乐,诗人光荣,有面子。这就够了。
《写诗葵花宝典》
文学史证明,写诗和烧制瓷器有本质上的区别。两者生产工艺不一样,产品也不一样。你认为你的句子是诗,那是你认为。要在正儿八经的诗歌圈子里混不行,诗歌界不承认,没人理你。
“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就连贾岛、卢延让这样的诗界大佬也觉得写诗艰难,推敲字句把意思表达准确还在其次,最核心的问题是写诗需要灵感。写作的冲动是柴,灵感一定是火花。用火花点燃柴,才能进入真正意义上的诗歌创作。
问题来了。唐朝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写作,男女一谈恋爱就写诗,一送别就写诗,喝顿酒就写诗,旅游就写诗,天气变化就写诗,升官和贬官也要写诗,参加一个活动就写诗,哪里有那么多的灵感?灵感像鬼附身,不是谁想有就有,不是什么时候想有就有。
没有灵感怎么办?
好办。
唐朝广大人民群众写诗的充沛热情必须释放。这难不倒聪明的唐朝人。他们编写了许多工具书,给你灵感。这些五花八门的工具书就是唐人写诗的葵花宝典。
王起《文场秀句》以优美的文句(秀句)为核心,旨在为学子提供可以模仿的经典诗句范本,被士子看成是“举业”必备工具。
元兢《古今诗人秀句》直接告诉人们如何使用物象呈现情感,被人们当成创作工具书使用。
黄滔《泉山秀句集》三十册,成为唐代诗人随身携带的“灵感手册”,而且被唐昭宗认证过。
唐时日本佛教真言宗开山祖师遍照大师留学中国,编撰《文镜秘府论》,开宗明义讲“作文兴若不来,即须看随身卷子,以发兴也。”明明白白告诉你:当作文灵感枯竭时,就赶紧翻看随身携带的工具书,使用这种方法灵感就来了。这本书甚至还把写诗的类型作了分门别类地详细划分,从题材到意蕴事无巨细。比如,它把诗歌中的情趣分为九种:春意;夏意;秋意;冬意;山意;水意;雪意;雨意;风意。春意怎么写?书中告诉你有一百二十种写法,什么“云生似盖”“雾起如烟”,什么“绮雾张天”“红桃绣苑”……
这和工业生产中的流水线还有些相似。写诗工具书和参考书的出现,为推动盛唐诗歌批量生产提供了路径。
一个巨大的疑问就此产生了,李白、杜甫他们练过葵花宝典吗?葵花宝典真的管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