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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史熔铸 烟火同参

——成锡锋词作综论

2026年03月08日 09:47:35 来源:吕梁新闻网 编辑:韩昊桐

□ 甄青

绪论:当代语境下的传统守望

新世纪以来,中国古体诗词创作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互联网技术的普及降低了创作门槛,各类诗词社团的活跃促进了艺术交流,而民族文化自信的增强更激发了文人雅士对这一传统文体的热情。据统计,目前国内经常性参与古体诗词创作的群体总数逾千,每年创作量可以数十万计。然而,在数量繁荣的背后,真正的艺术精品却并不多见——大量作品或泥古不化,仅得古人皮毛;或流于口号,缺乏真情实感;或拘于一隅,视野格局狭小。如何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实现创新,如何使这一古老文体有效表达现代人的思想情感,成为当代旧体诗词创作者必须面对的核心课题。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锡锋的词作显示出独特的研究价值。作为一位长期在政坛耕耘的文化人,成锡锋的人生阅历异常丰富:他既经历过校园的青春岁月,又体验了宦海的沉浮起伏;既保持着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又享受着日常生活的烟火气息;既熟谙传统文化的精髓,又直面现代社会的复杂矛盾。这种独特的人生轨迹,使其词作天然具备了一种“跨界”的特质——在题材上,他将官场观察、校园记忆、山水游历、厨间劳作熔于一炉;在情感上,他将经世之志与出世之思、家国大义与个人悲欢交织一体;在风格上,他将豪放之气的纵横捭阖与婉约之致的细腻深婉冶于一炉。

本文所研究的220首词作,时间跨度从2021年初至2026年初,恰好五年整。这五年,是中国社会经历深刻变革的时期,也是作者个人生命体验不断沉淀的阶段。这些词作不仅是作者心灵轨迹的真实记录,更是观察当代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一面镜子。透过这些或豪迈、或沉郁、或诙谐、或深婉的词句,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词人的艺术追求,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侧影。

第一章 题材的广角:多维人生的词境呈现

成锡锋词作的题材之广泛,在当代词人中颇为罕见。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从书斋之雅到厨房之俗,从历史之思到当下之感,几乎无所不包。这种题材的多样性,既源于作者丰富的人生阅历,也体现其“无事不可入词”的创作理念。以下将其词作按题材分为六大类别加以考察。

第一节 宦海感怀:庙堂之上的心灵独白

作为一位长期任职于省级机关的文化官员,成锡锋的宦海生涯自然成为其词作的重要题材。这类作品约40余首,约占总数五分之一,集中展现了作者在仕途中的复杂心绪。

《鹧鸪天·2021年省两会手记》堪称此类代表:“休道忠言四座倾,婉辞采访谢虚名。心藏圣火光不耀,目扫浮云事更清。”词中既有参政议政的责任意识,又有超然物外的清醒自持。“心藏圣火”“目扫浮云”八字,将其内方外圆的处世哲学表露无遗。而《浣溪沙·时清有愧》则更显沉郁:“宦迹驰驱涉万端。地偏痛感路行难。时清有愧好河山。//岂敢燕台矜马骨,只能书卷觅清欢。几番长啸拍栏杆。”在“时清有愧”的自责与“书卷觅清欢”的自慰之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在体制内坚守与调适的心灵轨迹。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江城子·省高院调研“执行难”》这类直接介入现实题材的作品:“庶民难免诉纷争。若为听,自心惊。法理昭彰,决讼在公庭。官秤高悬持砝码,休纵枉,慎权衡。”将专业性极强的司法工作写入词中,且能做到情理交融、文质彬彬,显示了作者驾驭各类题材的能力。而《鹧鸪天·建筑条例修订论证》《鹧鸪天·旅游立法》等一系列立法题材作品,更是将枯燥的立法工作诗意化,如“浮文冗句无多用,妙手功成在补天”(《鹧鸪天·建筑条例修订论证》)之句,既有对工作的认真,又不失诗人的超脱。

宦海感怀类作品最动人的,是那些剖白心迹之作。《西江月·无题有感》写道:“元是青年才俊,今成职场阿翁。风流休道总倾城,细想百般无用。//转眼半生已过,回头万事成空。夜阑疏雨弄秋声,痛感浮生若梦。”这种对生命价值的追问,超越了具体的仕途得失,上升为对人生意义的哲学思考。而《鹧鸪天·自遣》则更显旷达:“一梦浮生万事空,漫将厨艺慰涂穷。青天已负鸿鹄志,庖鼎犹求尺寸功。”在“青天负志”的遗憾与“庖鼎求功”的自嘲中,我们看到的是中国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传统心态在现代社会的延续。

第二节 校园情谊:青春记忆的温情回望

师生情、同学谊,是成锡锋词作的又一重要题材。约30首作品,记录了作者与贺昌中学等母校师生的深厚情谊。

《渔家傲·和贺昌中学119班同学聚会》开篇即不凡:“曾记满园嘉木秀,英华尚未出其右。饶是征程风雨骤,君知否,芳林桃李高云岫。”以“嘉木”喻学生,“桃李”喻成才,既切合教师身份,又寄寓深切期望。下阕“休道师生分长幼,如兄如弟如辐辏”三句,以车轮辐条为喻,形象地写出了师生之间、同学之间的亲密关系。这种情谊在《定风波·和贺昌中学104班同学相聚》中表现得更为直白:“如此着急因为甚?兴奋,同学邀聚最开心。”口语入词,真情流露,毫无矫饰。

《忆江南·回母校》三首则更为深沉:“回山大,时过境随迁。木动秋声风脉脉,云调天色雨纤纤。前事恍如烟。”“舒心地,处处可流连。静赏成吟新馆内,徐行留影老楼前。沉醉不知年。”“临挥手,独立意茫然。早岁长怀经世志,迩年馀诵养心篇。无语对苍天。”从“前事如烟”的感慨,到“沉醉不知年”的流连,再到“无语对苍天”的怅惘,三层转折,将重回母校的复杂心绪层层递进,读来令人动容。

《鹧鸪天·贺中师生聚》则从另一角度写师生情谊:“佳气凝祥九月天,金风秋雨共缠绵。深情倾注清樽内,旧事重寻卅载前。//身益健,道无偏,兴豪何惧雪盈颠。人生赋咏多奇作,墨染青蓝好再编。”三十年岁月沧桑,而师生情谊不变,“身益健,道无偏”六字,既是对学生的欣慰,也是对自己的期许。这类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一段段真挚的情谊,更在于通过个人化的记忆,折射出一代人的成长轨迹和精神传承。

第三节 山水行旅:天地之间的心灵放歌

山水游历之作,在成锡锋词作中占有相当比重,约50余首。这些作品或记登临之乐,或写旅途之思,或咏自然之美,或抒怀抱之志,展现了作者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另一面。

《定风波·白露登二龙山》是其中的名篇:“为证今朝露化霜,偷闲携眷步崇冈。脚踏云梯拾级上,回望,江山锦绣自成章。//漫道神州秋日亢,暑往,长天独负傲晴阳。冗务脱身无俯仰,真爽,此时此地我为王。”“偷闲”二字透露出公务之余的难得放松,“此时此地我为王”则写出了摆脱冗务后的精神解放,豪迈之气,溢于言表。

《踏莎行·赴珠海机上口占》则将现代交通工具与传统词体巧妙结合:“春动龙吟,风催虎啸,鲲鹏舒翼平安道。扶摇直上入青冥,开襟俯瞰人寰笑。//众壑微茫,群峰渐杳。江湖远去红尘邈。此身已在大罗天,一轮丽日出云表。”以“鲲鹏”喻飞机,以“大罗天”写高空,既保留了传统意象的典雅,又准确传达了现代航空体验,堪称古今融合的典范。

《水调歌头·舷窗瞰云海》更将这种体验推向极致:“振翮出尘界,翼下海天明。几重青霭,开合翻涌卷涛声。曾是羲和驭处,今作冯夷旋舞,鳞浪指间倾。万古苍茫气,尽入一窗横。//瞰千峰,浮芥子,没蓬瀛。白衣苍狗,过隙何处觅槐庭。莫道云程有尽,且看银潢倒泻,星斗掌中萦。抛却浮名累,天地共鹏程。”从“羲和驭日”到“冯夷旋舞”,从“白衣苍狗”到“银潢倒泻”,一系列神话意象的运用,使现代飞行体验获得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而结尾“抛却浮名累,天地共鹏程”的感悟,更使全词超越单纯的景物描写,升华为一种人生境界的追求。

山水行旅之作中,还有一类是地域风情的书写,如《鹧鸪天·珠海》《浪淘沙令·桂林》《临江仙·苏州行吟》等。这些作品既写出了各地的独特风貌,又融入了作者的真切感受,如“千帆万舸通天下,乾转坤旋运不穷”(《鹧鸪天·珠海》)之写珠海,“绿水青山堪啸傲,一洗烦襟”(《浪淘沙令·桂林》)之写桂林,“春波知浩荡,律吕壮东风”(《临江仙·苏州行吟》)之写苏州,皆能抓住神韵,传其精髓。

第四节 日常生活:烟火人间的诗意发现

将日常生活写入诗词,是中国诗歌的悠久传统。从陶渊明的田园诗到杜甫的即事诗,从苏轼的饮食诗到杨万里的闲居诗,无不体现着诗人对日常生活的审美关注。成锡锋继承并发扬了这一传统,将厨间劳作、晨练健身、赏花观鸟、盘玩收藏等日常生活细节写入词中,使之焕发出别样的诗意光彩。

最令人瞩目的是其“厨事系列”作品,约有40余首,涉及饺子、面条、油条、凉粉、豆腐、元宵、粽子、月饼、合愣子、碗托、拿糕、锅巴、豆腐渣等各种家常食品的制作过程。如《卜算子·下厨做饺子为爱人过生日》:“羊肉混萝卜,剁碎合为馅。麦粉和成屡揣揉,再把皮儿镟。//面饺已捏成,其状如花瓣。水沸出锅细咀嚼,自感情无限。”将包饺子的全过程写得细致入微,“其状如花瓣”的比喻,使平凡的饺子获得了艺术的美感。结尾“自感情无限”五字,点出了日常劳作中蕴含的深情。

《卜算子·再做碗托》《定风波·合愣子》《鹧鸪天·熬小米粥》《鹧鸪天·做油条》《卜算子·立冬自力更生吃饺子》等一系列作品,几乎涉及了山西地方特色的各种面食小吃。如《鹧鸪天·凉粉》:“薯粉烹调化玉浆,金铛冷却泛莹光。冰凝雪魄惊稀见,韭拌醇醯试一尝。//驱暑热,散天香,只消轻啜便清凉。浮生有味轻名利,自信人间岁月长。”将凉粉的制作过程写得如诗如画,“冰凝雪魄”的形容,赋予了这种平民食品以高雅的审美品质。

“厨事系列”的意义,不仅在于记录了一种生活方式,更在于通过日常劳作的审美化,实现了对传统文人价值观的某种超越。如《鹧鸪天·入厨》所写:“擀杖厨刀信手操,炸煎烹煮未辞劳。壮心不已成孤愤,大志消磨做主庖。先作菜,后蒸糕,忍将岁月等闲抛。餐余感叹人间事,箸对茶几着意敲。”在“壮心”与“主庖”的矛盾中,我们看到的是现代知识分子在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中寻求平衡的努力。而《鹧鸪天·自遣》则更进一步:“一梦浮生万事空,漫将厨艺慰涂穷。青天已负鸿鹄志,庖鼎犹求尺寸功。”以“庖鼎”对“鸿鹄”,以“尺寸功”对“青天志”,在自嘲中见旷达,在无奈中见超脱。

除了厨事,晨练也是作者经常书写的题材。《鹧鸪天·晋祠晨练》《鹧鸪天·央院晨练》《阮郎归·晨练》《破阵子·南国青龙湾晨炼》等作品,记录了作者通过健身修养身心的日常实践。如《阮郎归·晨练》:“长天风啸正鸣冬,叶凋万木空。凌寒郁郁大夫松,贞姿谁与同?//拳劲健,脚轻松,欣成太昊功。一腔生意益昭融,逍遥天地中!”将晨练与松柏之贞姿相联系,使身体锻炼获得了精神修养的深层意蕴。

赏花观鸟也是作者日常生活中的诗意时刻。《鹧鸪天·路遇金银忍冬口占》《鹧鸪天·迎泽公园赏黑鹳》《鹧鸪天·赏仲春花》《浣溪沙·冬赏海棠果》《鹧鸪天·安吉余村赏银杏树》等作品,记录了作者与自然万物的心灵交流。如《鹧鸪天·赏仲春花》:“独立墙隅与世疏,耻于著粉与施朱。花织春梦消荣辱,香伴东风任有无。//情尚雅,志尤孤,不须绿叶密相扶。出尘风韵谁人会?芳物幽怀自卷舒。”名为咏花,实则自况,“情尚雅,志尤孤”正是作者自我心境的写照。

第五节 咏物言志:物我交融的意象征发

咏物词在中国文学史上源远流长,从屈原的《橘颂》到陆游的《卜算子·咏梅》,历代名家皆有杰作。成锡锋继承这一传统,创作了约30首咏物词,所咏之物包括刀、扇、柳、鹰、牡丹、丁香、海棠、冬树、唐八棱(一种文玩)等,皆能托物言志,物我交融。

《浣溪沙·刀》气势不凡:“铦刃寒芒耀九霄,精钢铸就佩英豪。夜来冲斗气何高。//锦鞘藏时天地静,霜锋舞处虎狼嚎。太平盛世不需刀!”上阕写刀之锋芒,气象峥嵘;下阕以“锦鞘藏时”与“霜锋舞处”对举,一静一动,极具张力。结尾“太平盛世不需刀”七字,既是咏物,又是言志,表达了作者对和平盛世的赞颂,也暗示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复杂感慨。

《蝶恋花·折扇》则以扇喻人:“擢自翠竹龙骨瘦。蝉翼轻叠,浑似秋波透。款款蜻蜓呈逸秀,未舒素面眉常皱。//幸入人间无事手。大柄轻旋,清气盈山右。漫道堪将炎暑救,识时须解藏襟袖。”“未舒素面眉常皱”写扇之未开,实喻人之敛藏;“识时须解藏襟袖”写扇之收拢,实喻人之知机。将折扇的特性与文人的处世哲学巧妙结合,深得咏物词之神髓。

《鹧鸪天·柳》更是托物言志的佳作:“影见山陂与水湄,立身从未计高卑。春掀绿浪连天起,夏舞青绦拂地垂。//枝早碧,叶迟灰。凌霜志概斗葳蕤。纵然斩首寒堤上,余蘖犹能壮九逵。”柳树“立身从未计高卑”的随缘自适,“凌霜志概斗葳蕤”的坚韧顽强,“余蘖犹能壮九逵”的生生不息,既是咏柳,更是自况。这种物我交融的写法,使咏物词具有了更深层的精神内涵。

《鹧鸪天·鹰》则借鹰抒怀:“振翼曾期万里程,远山近水总关情。浓云蔽日飞难进,灵府藏春路尚明。//羞啄腐,耻餐腥,远离金鞴体何轻。抟风信有千条道,独立苍茫啸一声。”“浓云蔽日”喻环境之困,“灵府藏春”写内心之明;“羞啄腐,耻餐腥”明志节之高,“独立苍茫啸一声”见精神之健。将鹰的物性与人的心志完美融合,堪称当代咏物词的上乘之作。

第六节 时政关怀:知识分子的责任担当

作为一位有着深厚人文情怀的知识分子,成锡锋对家国大事、社会民生始终保持着深切的关注。约20余首时政题材的词作,记录了他对历史与现实的思考。

《浪淘沙·秦皇岛次韵毛泽东北戴河词讽秦始皇》以古讽今:“铁骑踏幽燕,酒酹皇天。旌麾东指辇追船。觅药求仙神厌见,欲海无边。//肆虐两三年,民夺龙鞭。大风歌唱汉刘篇。骨葬鲍鱼何处是,遗臭人间。”借秦始皇求仙问药、暴虐无道的历史,寄寓对权力欲望的深刻反思,次韵毛词而能自出新意,显示了作者驾驭重大题材的能力。

《鹧鸪天·遵义念主席》则是对革命历史的深情回望:“革命艰难屡阽危,千夫诺诺不知非。夜郎自大真奇事,主帅唯书是所悲。//将哪去,欲安归,孰能扶踬入庄逵?乌江赤水淘沙去,除却毛公更有谁!”将历史事件置于词中,写得既有历史厚度,又有个人感悟。

对当代社会问题的关注,在成锡锋词作中也有突出体现。《鹧鸪天·怀念邓小平》写改革开放:“物阜民熙世所期,运筹帷幄自知机。谋融众智无多问,政忤实情便置疑。//防左右,任东西,能捉老鼠好猫咪。邓公器宇涵天下,情系苍生路不迷。”以“能捉老鼠好猫咪”这样通俗的语言入词,既亲切生动,又准确传达了邓小平理论的精髓。

《鹧鸪天·赞华为任正非》则是对当代企业家的礼赞:“强虏侵凌与愿违,高墙小院掩馀辉。晚舟欲济浑无路,爱女披枷不拟归。//同战斗,共突围,休言老美杳难追。三军上下同敌忾,击隼蛟龙正奋飞。”将华为事件写入词中,体现了作者对时代热点的敏锐把握。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鹧鸪天·吊寿终正寝者兼悼赍志而没者》这类直面生死、反思人生的作品:“老树何堪折大风,昆冈玉碎救无从。英魂一缕生难再,鹤梦千年路不通。天暗淡,日朦胧,驱驰卒命亦何功。江山辜负人无数,寒雨吞声泣鬼雄。”在“江山辜负人无数”的慨叹中,蕴含着对个体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对时代与个人关系的沉痛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