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怕天黑，生性胆小，一个人走路总觉得背后“嗖嗖的”似跟着一个人，于是头也不敢回气喘吁吁往灯亮的地方赶，回到家已是一身冷汗。

早年跟父亲下地割麦，骄阳炙烤，低头、弯腰、挥镰、捆扎，暑热土气汗味交融，不一会儿就大汗淋漓腰酸腿软，怕极了这种经年累月又脏又苦的劳作。

所幸，长大以后慢慢变得不再懦弱，敢去陌生的环境，敢与陌生的人打交道，也不怕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天气。而为跳出农门，苦读死学孜孜矻矻，终于谋得一份体面的职业，不用像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原来，怕也能变得不再怕，怕也能成为一种动力，驱使你改变自己改变现状。而所生之怕，有时还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一种高洁的境界。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漂泊在外的诗人，越近故乡越不敢打听家乡的情况。杜甫的“田家最恐惧，麦倒桑枝折。”麦子和桑枝是农民赖以生存的重要作物，它们的受损意味着生活的艰难。胡令能的“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通过有趣的细节描写，展现了小儿对鱼儿恐被惊走的谨慎。李商隐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表现了深锁幽闺的女子、对无望爱情的痛苦呼喊。白居易的“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用饱含同情的口吻，写出了在饥寒交迫中痛苦挣扎的劳动人民。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年纪渐长，对宋代吴文英的《唐多令·惜别》：“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有了不一样的感受。明月本是家人团聚的象征，尤其秋雨晚霁，天凉如水，明月东升，正适合登楼赏月，但一个“怕”字，有不舍有不甘，既生离愁，也是不堪回首！这一种情感，丝丝缕缕，萦绕在怀，久而不散，戳人心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若问现在最怕什么？竟是最怕过节了。以前父母在世时，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带上，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那时我们住在县城，距父母所在的农村仅十多里路。平日忙于工作、接送女儿上学，与父母疏于联络，有事也就通通电话。母亲却始终惦念着女儿，遇周日或年节，便提前招呼女儿回去：“奶奶做了黄米粽子，快回来吧。”“奶奶昨天包了羊肉包子，还热着呢。”女儿自然经不住吃食的诱惑，更关键的是母亲曾陪伴她两三年，扶她走路，教她识字，喂她美味，送她上学，祖孙之间一个宠，一个黏，相处早就怡然而然。

妻子要到除夕才能放假休息。女儿往往提前把买好的糖块，水果，坚果及对子窗花等节日礼物分类打包，左手提着右手拎着，扑向母亲，然后又一一摊开给母亲介绍，母亲抱起女儿满脸喜悦，任她自顾自地说着。我与妻子停好车子，顾不得喘口气，先剁肉馅、和面，准备中午的“翻身火烧”。腊月三十吃“翻身火烧”，是当地习俗，寓意着盼求来年翻身顺遂、万事如意。馅为羊肉胡萝卜，加味精、食盐、胡椒粉、花椒面、酱油及香油拌匀。同时，将和好的面团揪成约40克左右的小剂子，用手掌压扁后包入馅料，收口，再按成圆饼状放入“铁鏊子”里。母亲系了围裙，站在炉火旁，把火烧得旺旺的，羊油“滋滋”的冒着青烟和香气，火候已到，一次摆放四个，用木铲上下翻动。当火烧底面被烙成金黄色时，翻面，刷层油，把另一面也烙成金黄色，烙至断生后，把它移到“铁鏊子”的边缘，继续焖烙至完全成熟。第一个，先递给旁边直咽口水的女儿吃。一边还叮咛不停：“烧了呵，宝贝慢慢吃。”女儿才不听呢，闻着香喷喷的火烧早已急不可待，用筷子将火烧夹成几块，心急火燎直往嘴里送，还不时夸奖：“奶奶，顶好吃。”母亲的脸上也似抹了一层油似的，红润饱满。她乐呵呵地把烙熟的火烧放至盘里，切半，再摆放进生的，周而复始，一连要做三十多个，才能塞满儿女们的胃。而她一站两三小时，任凭油烟和炭火的熏烤直钻耳鼻，不时轻咳几声。最后，炭火暗淡下去，母亲擦一擦额头的汗珠，对着透过玻璃窗的暖阳缓缓坐下，像完成一件大事似的，长舒一口气，慢慢品尝那外焦里香的火烧。

下午，先贴对子。我爬上梯子，妻子扶着，而母亲和女儿在一旁帮着看高低齐平与否，“右边高点。”“再往里挪挪。”我一一遵从。把浆糊沿墙壁上一刷，鲜红的对子便宣告开启新的一年。记得那一年母亲虚岁七十，我便选了“福禄寿三星共照；天地人一体同春”的对子，回头望着抱着女儿的母亲，寒风中白发零乱，皱纹满脸，真希望她老人家健健康康，长命百岁。之后，便与母亲一起清理卫生，用棉布子擦洗床头家具，用新年画替换锅炉四壁，把照明灯摘下来细细擦拭。女儿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母亲，一面喋喋不休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母亲不厌其烦地呼应着，不时还哈哈大笑，女儿越说越带劲，还把她的水壶递给母亲喝。

夜幕降临。女儿在院里“啪啪”放了几个甩炮，捂着耳朵跑进屋里，大叫道：“奶奶，可以包饺子了。”“好嘞。”母亲回应着，把案板摆上炕沿，再揉搓几遍面团，准备好菜刀擀面杖，一家人围坐在土炕上，边收看春节联欢晚会，边拉呱包饺子。女儿也不闲着，贴在母亲身边，用小擀面杖擀着面皮，母亲腾出一只手，帮着把面剂子往圆里往薄里擀，“宝贝真巧呵，小剂子又滑又圆。”女儿扮个鬼脸，笑成一朵花。煮饺子下锅，母亲专门捞了麦穗儿形状的饺子给女儿，“宝贝新年吉祥，学习进步呵。”“谢谢奶奶，祝奶奶健康长寿。”女儿乐不可支，一口一个，满嘴喷香。

可惜，母亲没能如女儿所愿，就在寒风刺骨的冬天患癌而去，甚至来不及我们服侍一天，不用她孙女端屎端尿……最后一个除夕成了最后一个团圆节。“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从此，人生便没有来处，只剩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