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呈祥:八十年守护一声“圪嘣”
□ 本报记者 王雅妮
炉火正红,映在李呈祥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极了八十年前那个让他与琉璃圪嘣结下一生缘分的冬夜。
老人俯身,将一米五长的吹管探入千度坩埚,缓缓转动。管端蘸起的琉璃液如蜜糖般垂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他抬起吹管,嘴唇轻触管口,气息徐出,那团火红的琉璃球在呼吸间渐渐鼓起、延展,直至薄如蝉翼。
而后,一声清脆的“圪嘣”声在空荡的工坊里久久回荡。这声响,曾是无数北方孩子过年时最翘首以盼的欢喜,是乡村年节里独有的烟火气。
93岁的李呈祥,是交城县覃村最后的琉璃圪嘣匠人之一。覃村素有“玻璃文化之乡”的美誉,这门独属于此地的琉璃圪嘣技艺,曾让村庄家家户户炉火通明,明清至民国时期,每年都有三五十名覃村匠人外出建作坊,将这门源自交城的绝技带到大江南北,让清脆的“圪嘣”声响彻大半个中国。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拿起了吹管。”炉火映照下,老人的眼睛泛着光,“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吹出那一声‘圪嘣’的时候,父亲拍了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这辈子,算是交给它了。”
琉璃圪嘣头大身细、形如扁鼓,以嘴轻吹,极薄的玻璃底部便在气流鼓动下发出清脆声响,看似简单的小玩意儿,制作起来却步步凶险。其原料取自普通碎玻璃,加入铁屑、铜屑调配后入坩埚高温熔炼,千度热浪中,匠人需精准用吹管蘸取琉璃液,在一呼一吸之间,赋予滚烫的玻璃液鲜活的形状。
把控这门手艺,最难的是气息。轻了,吹不响;重了,又会碎。这口气的拿捏,至少要三年苦练才能勉强掌握。而李呈祥,已经吹了八十年。
“火候、气息、手感,缺一不可。”李呈祥缓缓道来,琉璃在火中诞生,在呼吸间成形。它看着脆弱,却能发出最清脆的声音。
从村里最年轻的学徒,到如今最年长的匠人,八十年的时光里,李呈祥见证了琉璃圪嘣最热闹的光景。那些年,每逢年节,村里的孩子总会攥着压岁钱,早早等在炉前,就为买一只崭新的琉璃圪嘣。彼时,“圪嘣、圪嘣”的声响从村头响到村尾,和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刻在北方人记忆里的年味。
可时代的浪潮,终究冲淡了这份传统的欢喜。现代玩具不断涌进乡村,塑料的、电动的、会发光唱歌的新奇物件,轻易就取代了这只易碎的玻璃小玩意儿。家长们担心孩子吹破琉璃圪嘣伤到嘴,对其避而远之;商贩们嫌它纯手工制作利润薄、易碎难运输,不愿再售卖;年轻一辈则更愿意去城市打工谋生,没人愿意守着千度的炉火,日复一日苦练这口“吹气的功夫”……就这样,这门曾盛极一时的技艺日渐式微,如今全国掌握琉璃圪嘣制作技艺的匠人,已不足十人。
好在,非遗保护的春风,为这门千年技艺带来了希望。2006年底,交城琉璃咯嘣制作技艺被列入山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交城县也开始积极探索非遗传承的新路径:非遗宣传展示、非遗体验活动走进大众视野,让更多人认识了这门古老技艺;在山西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上,琉璃圪嘣亮相展台,让这份传统之美被更多人看见。
面对前来探访的人,谈及非遗保护的种种举措,李呈祥总是点头,但他心里却清楚,真正能沉下心学三年的人,太难找了。他尝试用新材料、新设计让琉璃圪嘣“活”起来,与现代审美结合,烧制出更符合时代气息的作品。但他也知道,这项手艺的核心,永远是那口气——那口从火中取艺、在呼吸间成形的气。
当地童谣唱道:“琉璃咯嘣嘣,打了歇心一阵阵。”意思是,琉璃圪嘣碎了,心疼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可如果有一天,那声“圪嘣”再也不会响起,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一只易碎的玻璃玩具,而是一段四百年未曾断绝的活态记忆,是无数匠人用一生守护的文化火种。
炉火渐暗,李呈祥放下吹管,缓缓直起腰。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还能吹多久?”有人问。
李呈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拈起一只刚出品的琉璃圪嘣,对着吹了一口气。
“圪嘣”。
这一声,穿透了工坊的寂静,也穿透了八十年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