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庆龙

孝义碗碗腔，扎根吕梁山脉、浸润汾河文脉，以碗状铜铃为标识、皮影艺术为根基，在秦晋文化交融中应运而生，于时代浪潮中迭代新生。作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传统戏剧承载数百年民间记忆，构建起创作、表演、传播、保障的完整艺术生态，其多元起源的脉络与代代相传的坚守，共同谱写了地方戏曲的生存发展史诗，更在系统性保护中筑牢传承根基，于荣誉加持下焕发时代光彩。

寻根溯源：

多地文化交融出来的剧种

孝义碗碗腔的起源并非单一脉络，而是多股文化源流碰撞融合的结晶，核心围绕“皮影根基”与“跨地域传播”两大主线。其声腔体系由皮腔和碗碗腔构成，均脱胎于孝义古老皮影戏——纸窗皮影唱皮腔，纱窗皮影唱碗碗腔。皮腔渊源可追溯至战国或北宋，1980年孝义新城宋代古墓中的皮影表演壁画为其提供实物佐证，以唢呐为主要伴奏乐器的皮腔，更是被认定为中国戏曲史上最古老的声腔之一。

碗碗腔的形成与秦晋文化交流密不可分，主流观点秉持“生于陕西，长于孝义”的认知，传播路径存有多说：清光绪初年陕西艺人逃荒传艺、经晋南中转融合蒲剧眉户后传入、孝义皮腔与陕西改良碗碗腔双向交流，三类路径共同促成了剧种的雏形。清末至民国初，陕西前系、晋南系、陕西后系三大脉系在孝义合流，艺人在乐器上改用晋地胡呼、二弦，增添打击乐器；在剧目上移植晋剧经典、吸纳汾孝秧歌题材，兑镇艺人刘够清赴陕学艺带回纱窗皮影技艺，最终形成独具地域特色的孝义碗碗腔。

步步发展：

跟着时代不断蜕变的艺术

从北宋至民国，皮腔皮影戏持续流传，陕西碗碗腔完成本土化融合，民间班社遍布晋陕宁辽等地。1958年孝义县跃进剧团（今孝义市碗碗腔剧团）成立，实现从皮影幕后到真人舞台的历史性跨越。此后数十年，碗碗腔佳作频出：1964年《柳树坪》斩获晋中地区汇演六项大奖，20世纪70年代《沂蒙颂》“我为亲人熬鸡汤”唱段广为传唱，“风流三部曲”两度进京赴中南海演出，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2年整合组建孝义市民间艺术剧院，2019年起推动非遗进校园、进院校，2024年依托高校开展传承人研修培训，挖掘整理30余部传统剧目。

碗碗腔的发展始终与政策导向同频共振，建国初期的戏曲改革、改革开放后的文化多元化政策，以及21世纪的非遗保护战略，为其发展筑牢根基。孝义市坚持“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总方针，构建“项目、传承人、基地、保护单位”四位一体保护模式，成立国家级晋中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专家库，出台《国家级项目皮影、木偶、碗碗腔排练上演补助管理办法》。同时，建立非遗数字化数据库与13个非遗保护研究类协会，形成“政策扶持+专家指导+资金保障”的系统化保护体系。

剧团斩获国家文化部优秀剧目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等多项荣誉，2023年入选“全国基层文艺院团先进典型”；木偶戏《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荣获文旅部第七届儿童剧剧目展演优秀奖，梅花奖得主张建琴获“全国戏曲名家”称号，技艺传承成果获文旅部通报表扬。在艺术生态演进中，专业剧团形成完整生产体系：编剧张思聪、展平、霍锁昌、任学谦等扎根生活创新创作，演员马年栓、十二能、王冬兰、刘彩青、程爱爱等构建完善行当体系，青年演员通过“大师工作室+院校实训”模式接过传承接力棒；乐队以胡呼、月琴、铜铃为核心，李春新、田学诗耗时12年编纂《孝义碗碗腔音乐集成》，填补理论空白；保障团队融合传统技艺与现代技术，让老剧目焕发新活力；梁镇平、霍锁昌、王清玉、郭文明、周小成等领导劳心费神发展剧团，大见成效。

艺术特色：

带着乡土味儿的看家本领

孝义碗碗腔属特殊板腔体，真假声混用的“虚词假声腔”极具辨识度，“二音子”清亮悠扬、“尖音子”抒情婉转，皮腔与碗碗腔唱腔随剧情灵活变化，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伴奏以碗状铜铃为标识，文场清雅细腻，武场刚劲有力，形成“铜铃引路、丝竹伴奏、真假声交替”的独特音响效果，剧种命名或源于铜铃，或由主奏乐器“阮咸”音变而来。

剧种以现代戏见长，兼顾传统戏积淀：《柳树坪》贴近农村生活，“风流三部曲”反映改革变迁，《酸枣坡》获中美电影节“金天使”大奖；《白洋河》《女忠孝》保留皮影精髓，《扬门女将》彰显忠烈气概。其艺术特色集中体现为“皮影韵味与舞台张力的融合”，表演夸张写意又细腻传神，语言融入汾孝方言，兼具“土味”与“雅韵”，深受当地群众喜爱，成为孝义“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的核心文化标识之一。

梨园故事：

戏里戏外的坚守与温情

戏里戏外，碗碗腔承载着代代艺人的坚守，更离不开系统性保护的支撑。王冬兰七天速成《白洋河》王昭君一角，连演24场爆满；张建琴为备战梅花奖，每日清晨赴河边练习气息，其表演技艺获国家级非遗展演“最佳传承奖”；李春新、田学诗为记录失传曲牌，自带干粮走访百余位老艺人，在病榻前守候三日抢救绝版唱腔，相关成果入选省级非遗保护优秀案例。

传承路上，新生代力量锋芒初露。2025年第29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展演中，孝义碗碗腔非遗传习班创排的《三岔口》《双挂画》惊艳亮相，杨浩轩、李新杰斩获“小梅花”单项奖，曹雅雯、刘云朵等四人凭《双挂画》获“小梅花”集体奖，首次为剧种摘得这一全国少儿戏曲最高荣誉。剧团坚持“送戏下乡”“非遗进校园进社区”，年均演出超百场，村民徒步数里赶来观看，戏迷追随剧团辗转多地；晋京巡演遇暴雨，青年职工冒雨搭建防水棚保障演出，尽显艺术传承的温度。

作为文化名片，碗碗腔积极“走出去”：剧团多次参与全国非遗展演，名家亮相全国戏曲汇演，青年演员通过短视频平台分享表演片段，“15秒真假声转换”视频获百万点赞，数字化传播案例获评全国非遗新媒体传播优秀实践。

薪火相传：

护着老根儿盼着新枝儿

当前，碗碗腔面临年轻观众萎缩、人才断层、资金有限、技艺失传等挑战。对此，孝义市持续加码保护力度：在人才培养上，与山西艺术职业学院、吕梁艺校等合作建立“非遗+职业教育”模式，形成“名家传艺+院校实训”的培养链条；在剧目抢救上，实施传统剧目抢救工程，已整理修复《女忠孝》《白洋河》等40余部濒危剧目，恢复最古老的纸窗皮腔皮影剧本《封神演义》10本；在成果留存上，编辑出版《孝义碗碗腔记忆》系列丛书（含《梨园永固》《天籁之音》等五册）、《晋中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孝义非遗丛书》23种、《孝义碗碗腔唱段选录》等抢救性记录丛书6种，制作《孝义皮影木偶艺人口述史》《非遗传承人纪录片》等数字化保护光盘50套，整理建档103盒，构建起“图书+音像+数字”的立体保存体系；在阵地建设上，推进中阳楼非遗展示馆、碗碗腔传习所建设，打造“戏曲+旅游”体验基地；在法律保障上，创新“司法+行政”协同保护机制，开通非遗维权绿色通道，通过版权登记、证据留存指导等筑牢维权屏障。

未来，碗碗腔需在坚守与创新中寻求平衡：既要以政策为依托，深耕传统唱腔、乐器与剧目，壮大传承人队伍，延续“铜铃振古调”的文化根脉；也要紧扣时代主题，融入现代舞台技术，打造《酸枣坡》式的精品力作，拓展“非遗+文创”“非遗+直播”融合路径，吸引年轻受众。从皮影戏的油碗灯光到舞台上的华彩绽放，从秦晋边界的逃荒传唱到国家级非遗的荣耀加冕，孝义碗碗腔的百年历程，是民间艺术的生存史、创新史，更是中华文脉的传承史。在政策扶持、艺人坚守与社会关注的合力下，这枚穿越百年的铜铃，必将继续振响古今，让吕梁大地的乡音薪火相传，书写非遗传承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