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 田文海
文继兄来电邀约,周日小聚。问还邀约了谁?答都是熟人。遂于周日,经汾阳古城闹市,走幽深寂静陋巷,见一老宅街门,门楣嵌匾,镌“古道家风”字样,正合文继兄所言家常小馆。信步而入,竟是一处坐北朝南四合老院。东西各有一排厢房,雕花窗棂,挑檐青瓦,互衬风华。正面三孔卷拱窑洞,左右皆有耳房。古色楹柱,古韵穿廊,彰显明清建筑风情。拾级而上,轻掀竹帘而入。文继兄正与早到的四位好友谈笑风生,果然都是熟人。窑内正中,置仿古八仙桌,围桌西北和东西各设两把太师椅,唯南位,只有一把座椅。传闻八仙也有性别歧视问题,何仙姑深受其害,不能上桌用餐。由此七把座椅,表明今日当有七位好友相聚。因文继兄做东,故居北坐左首,又强拉我坐他右首。其他四位好友已各就各位,唯我右首西侧座椅空着。我问等谁?文继兄笑答来了便知。话音刚落,听得院内有些动静,透过竹帘横缝看去,见一中年男子步履快捷正上台阶,竹帘“呱嗒”一声,已然稳健登堂。寸许短发,椭圆脸型,敦实身材,举止适度,气宇轩昂:“迟了迟了,抱歉抱歉!”文继兄呼其坐我右首空位,其朝我微笑点头。我也微笑,问:“您是……”文继兄插话:“原来你俩不认识啊?这样吧,酒过三巡,相互自我介绍。”言毕,吩咐上菜。先凉后热,有荤有素,皆为汾阳特色家常风味。汾阳所谓酒过三巡,即是同干三杯。三杯过后,中年男子先就端杯起身:“几位哥哥都是熟人,只是不认识这位大哥。自我介绍,姓武名松,汾阳第四中学老师。”
文继兄笑呵呵接话:“是老师,更是校长。”
我也端杯站起:“我叫田文海,认识你很高兴。”
松没有干杯,却问:“是作家田文海?久闻大名啊!以后还要向大哥请教咧!”
我说:“请教不敢当,大哥也不敢当。”
松愕然看我。我戏言:“才疏学浅不敢当,没卖过炊饼不敢当。”
松反应敏捷,哈哈大笑:“我也没上过景阳冈呀。”
在座众友皆非嗜酒之徒,虽然觥筹交错,但是维其令仪,相谈甚欢,笑意如春。松哥长哥短亲切唤我,我呷酒温和瞅他。忽有似曾相识之感,想起二三十年前曾采访一中学生,也叫武松。遂问:“你家是三泉那边的?”
松说:“是咧。”
又问:“有个大名武荣贵,人称武老四的人,认识不?”
松脱口言道:“我老子我能不认识?”。
我道:“那你记不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我采访过你?”
松盯着我回忆,忽惊喜道:“哎呀,是咧是咧。那时候,老师叫我去办公室,只说是城里来人要采访我,也没说采访我要做甚,我就去了,也不知道说了些甚。”
我告诉松,当初是县委宣传部组织要采写编辑一部优秀中学生报告文学集,在全县范围内经学校推荐选拔了二十多名优秀中学生,他是其中之一。后来,因种种原因,报告文学集没有成书。
松问:“那稿子写了没?”
我说:“我记得是写了。”
松追问:“还在不在,我想看看!”
我说:“有些年头了,我只记得你爸和你的名字。稿子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松道:“哥,给找找吧……”
小聚一回,竟聚出这般一段故事。
地下室里还保存着许多早年手写的草稿。我在草稿堆里用心翻找,忽而眼前一亮,题名《武松》的报告文学草稿还在,只是少了最后一页。看这多年前自己的手迹,浮皮潦草扎心,错字别字扎眼,的地得用法混乱,如此怎能拿去示人?加之,此乃自己手迹,存了这么些年,拱手送出,有点于心不忍。思忖可以“没有找到”搪塞,又觉对松不够真诚良善。灵机一动,复印一份赠松。松说了些感谢的话,我以为此事到此完结。不曾想,此后每次与松再见,总感觉他欲言又止。隔了两年,松忽来电说复印件丢失,问能否把原稿给他?我恍然有悟,原来松心系原稿。我看破不说破,仍不愿出手珍藏的手迹。乃用手机拍摄,微信发原图给他。2020年,松在汾阳市中学校长公选中脱颖而出,就任百年学府,汾阳中学校长。我甚感欣慰,发微信祝贺。2025年,妻妹女儿,汾中就读,金榜题名汾阳高考理科“状元”。我给松去了电话,希望他帮助抉择填报志愿。松满接满待,亲力亲为悉心指导。大抵因此积攒了底气,在一次共同参与的文化活动中,松不再欲言又止,直言不讳索要原稿,并希望撰跋加持。因原稿少了一页,松问能否补写?我以“残缺为美”回复。当是心诚则灵,再次翻找原稿时竟从稿纸堆里飞出那缺了的最后一页。接上页,成一句话:直到他成熟的身影穿过岁月的凄风苦雨走进我们热切期待的目光。眼前再现松并不显老的身姿和容颜,忽而想起一首歌: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他好比大松树冬夏常青/他不怕风吹雨打/他不怕天寒地冻/他不摇也不动/永远挺立在山顶……
拙笔浅述,不负武松称兄道弟。然而,哥哥委实没有卖过炊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