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清白赴家国
——观历史正剧《于成龙》


□ 张利芳
当下的古装影视创作,大多沉溺于权谋博弈的跌宕、宫廷恩怨的缠绵,或是逆袭封神的爽感叙事,华丽的镜头包装之下,往往是空泛的人设与悬浮的剧情。相较之下,历史正剧《于成龙》显得格外质朴厚重。它褪去了传奇剧的戏剧滤镜,不神化主角、不杜撰奇遇、不刻意制造冲突,以近乎白描的写实手法,复盘了清代廉吏于成龙浮沉半生的为官之路。荧幕里的于成龙,不是天生完美的圣贤范本,只是一个恪守本心、扎根民间的读书人,在清初动荡的时代变局里,以微薄之力对抗官场积弊,以赤诚之心守护一方黎民。从暮年出仕的落魄儒生,到执掌两江的封疆大吏,他的一生,是一场漫长且孤独的坚守,也让观众读懂了清官二字最朴素、最珍贵的内核。
这部剧最动人的魅力,在于还原了历史本该有的粗粝与真实。古往今来的影视清官形象,大多自带光环,上任即破局、居位即清明。但《于成龙》打碎了这种理想化的叙事套路,将主角的仕途起点,安在了最荒芜、最凶险的绝境之中。清初江山初定,战乱余波未平,吏治却已腐坏,层层官僚敷衍履职、中饱私囊,地方匪患丛生、豪强割据,底层百姓深陷水火。年届四十五岁的于成龙,半生寒窗苦读,历经科举蹉跎,终于等来机会,却被分配至广西罗城任知县一职。在彼时的官场生态里,罗城从来不是仕途跳板,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蛮荒死地。剧集用诸多写实细节,勾勒出罗城的破败荒凉:边陲之地群山阻隔,山林瘴气弥漫,毒虫野兽横行;地方秩序彻底崩塌,悍匪肆意劫掠,乡绅豪强鱼肉百姓;历任官员或弃官潜逃,或惨遭屠戮,县衙断壁残垣,官印公物屡被劫掠。亲友再三劝阻,劝他安守故土、保全自身。可于成龙半生读书,所求从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圣贤书中的天理良心。他辞别妻儿故土,毅然奔赴蛮荒之地,这份明知前路艰险、仍愿以身赴民的赤诚,为他一生清正仕途埋下了最厚重的底色。
初入罗城的篇章,是全剧最具烟火气的段落。于成龙面对的是满目荒芜、人心疏离。常年的战乱与匪患,让当地百姓早已对官府彻底失望,他们藏匿山林、避官避世,甚至为求自保不得不依附匪寇。彼时的于成龙,无权势根基、无兵马依托,想要重整秩序、安抚民心,难于登天。
最动人的不是雷霆手段,而是润物无声的坚守。初到罗城,于成龙与随从栖身破败古庙,以野菜粗粮充饥,放下所有官员身段,不摆官威、不施重压。他徒步穿梭于山野村落,张贴安民告示,用最温和的言语安抚惶恐的百姓。他深谙乱世治政的根本:乱象可平,人心先安。他耐心倾听民间疾苦,郑重许下严惩匪患、开垦荒地、休养生息的承诺。日复一日的躬身走访、真诚相待,慢慢消融了百姓心中的壁垒,流离山野的村民纷纷归乡安居,这片死寂的蛮荒之地,终于渐渐有了人间烟火。
治乱安邦,既要仁心,亦须底线。面对盘踞罗城多年的匪首谢德昌,于成龙没有逞一时之勇贸然出击,而是沉下心梳理乱象根源。他查清地方豪强与匪寇暗中勾结、侵占民田的利益链条,读懂了地方乱象久治不愈的核心症结。一边安抚流民、恢复农耕,稳住民生;一边联合雷翠亭暗中搜集罪证。于成龙秉持宽严相济的原则,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对被迫落草的贫苦百姓予以宽恕安置。这场治乱之举,肃清了匪患,打破了官匪勾结的黑网,真正为百姓撑起了一方安稳天地,也让他彻底扎根民心。罗城数载深耕,尽显于成龙的仁心与治世之才。而他后续辗转各地履职、屡破惊天冤案的经历,则层层剖开了清初官场的腐朽底色。在这片浑浊的官场洪流中,于成龙始终是那个不愿同流合污的独行者。自七品知县起步,辗转武昌、福建、直隶、两江,官职越高,权责越重,可他初心未改、本色不变。一生恪守“不取民一钱、不徇私一事”的准则,身居封疆大吏之位,依旧布衣粗食、陋室简居。在人人逐利的官场,他以一身清贫守住了为官最纯粹的底线。
于成龙最可贵的特质,不止于清廉自守,更在于他敢于直面权贵、为民请命的孤勇。任职福建按察使期间,“通海案”牵连甚广,无数底层百姓无端获罪、身陷囹圄。此案牵扯朝堂权贵、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无人敢触碰冤案,甚至不少官员为迎合权贵宁愿错杀无辜。唯独于成龙,不惧权贵威压、不惧同僚排挤,日夜翻阅卷宗,奔走民间核查,逐一甄别冤狱,硬生生为数百无辜百姓洗刷冤屈。
这桩冤案的平反,道尽了于成龙的为官初心。他踏入仕途,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功名,而是为了恪守道义,守护世间公道。他始终以国法为尺、以良知为灯,面对强权寸步不让,以一己之力抗衡腐朽的官场规则。
全剧最具感染力的高光桥段,当属于成龙私开皇仓赈济灾民的抉择。彼时天下大灾,良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饿殍遍野。灾情十万火急,朝堂赈灾粮草迟迟不下,地方官员相互推诿,人人只顾自身前程。皇家粮仓粮草充盈,专供皇室御用,私开皇仓乃是株连全家的死罪。一边是铁律国法、身家性命,一边是苍生万民、生死存亡,于成龙毅然舍身为民,下令开启皇仓放粮,救下数万黎民性命。赈灾完毕,他主动上书自劾、坦然请罪。没有慷慨陈词,没有刻意煽情,只是一次朴素却决绝的抉择,便诠释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真义。
相较于多数历史剧将清官塑造成冰冷刻板的道德符号,《于成龙》最成功的刻画,便是赋予了主角凡人的温度。于成龙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贤,他有温情、有愧疚、有牵挂。半生仕途漂泊,常年远离故土,数十年未能陪伴妻儿。剧集数次捕捉他深夜独坐、遥望故土的落寞身影。他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家国社稷,却唯独亏欠了至亲家人。这份家国难两全的无奈,让这位千古廉吏的形象彻底落地,褪去了英雄光环,多了几分普通人的柔软与沧桑。
剧中的贪腐官员与势利权贵,以鲜明对比反衬出于成龙的坚守。这些人精通人情世故、擅长投机钻营,一生追逐名利,看似风光无限,最终皆身败名裂。反观于成龙,仕途坎坷、一生清贫,却三度获朝廷“卓异”殊荣,深得万民爱戴、帝王敬重。剧集借此道出最朴素的真理:世间所有浮华名利皆是过眼云烟,唯有坚守良知、造福苍生的初心与担当,能经得住岁月冲刷。
时至今日,《于成龙》依旧有着超越时代的现实意义。无论古今,名利诱惑、人情羁绊、规则裹挟,始终是世人前行路上的考验。太多人身处世俗洪流,渐渐迷失本心。而于成龙的一生昭示着:真正的强大,不是手握权柄、身居高位,而是身处污浊俗世仍能守正本心,身处复杂变局仍能坚守底线,手握公权始终敬畏苍生。
回望于成龙的一生,四十五岁暮年入仕,半生辗转漂泊,为官数十载,不贪分毫、不徇私情、不负万民。他以一件件为民实事、一次次逆流坚守,筑牢了为官者的道德底色。康熙皇帝曾言,于成龙之清正贤良,是朝廷之幸、天下百姓之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