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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者”郭时键

□ 本报记者 冯海砚

2026年07月11日 17:40:23 编辑:

“痴者”都固执。固执到走火入魔、无法自拔。从临县水利系统退下来的郭时键,亦如此。

初见郭时键,很难把眼前这个瘦削的老头和有着“三个工程师”的头衔联系在一起。旧夹克,内搭的带领体恤是那种早已不时兴的蓝绿色。蓝黑色的裤子旧是旧了些,倒是显得干净平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68岁的郭时键活像一位上世纪农村中学的教书匠——那种在黑板上写粉笔字会把袖子蹭白、下课铃响了还舍不得擦板书的老派先生。

在临县,提起郭时键,但凡舞文弄墨的人都会竖起大拇指:“厉害!佩服!”

佩服他什么?三个工程师头衔——水利高级工程师、监理工程师、造价工程师?不是;佩服他结交广泛、官场商界混得如鱼得水?也不是;佩服他不抽烟、几乎不沾酒、不打牌、不懂潇洒、不会享受?

都不是。

临县新闻办原主任高志勇佩服郭时键“能跑”。也在临县新闻办岗位上担任过这一职务的刘生锋也折服郭时键“能跑”。

“能跑”?在临县话里有特殊意味。不是跑得快,是跑得远、跑得久、跑得执着。郭时键跑遍了临县的山山水水、沟沟渠渠、村村段段、庙庙宇宇。

郭时键“跑”出了什么?

一份清单足以让人咋舌:《临县乡村记忆》印制了10册,洋洋洒洒1000万字。1400余个新旧居民点5300多张照片和31万字的《跑遍临县》,50万字的《我爱临县山和水》,120万字的《临县地名志》,70万字的《临县碑文大观》,32万字的《临县家谱与祠堂概览》,17万字的《闲思暇想集》,16万字的《郭家塔村志》,40万字的《郭氏宗谱》……他还编印发行了《汉高山的传说故事》《临县北岳庙》等诸多临县传统文化书册。

把这些书籍摞起来,足足有一米多高。

其中,更为重要的是已经出版两卷,还在排版中的《三晋石刻大全》临县卷,煌煌五卷,先后收录3167个篇目。为了这五册书,郭时键更是搭上了大半辈子。

会说话的石头

石头会说话吗?

在郭时键看来,会。

“石刻是刻在石头上的历史,简称‘石史’。”郭时键说这话时,眼睛里明显有光,“它可以证史、补史,纠正官修史书的各种舛误。它是‘储存历史记忆的容器’。”

在山西,石刻的意义尤为特殊。山西现存1.8万处古建筑,建筑沿革要么记载简单,要么查不到任何记载,全靠碑刻来见证。然而山西石刻著作存世极少。《山右石刻丛编》和《山西通志·金石记》只收录到元代,明清全无。宋代赵明诚《金石录》只收山西唐以前碑石45通。清代王昶《金石萃编》只收山西元以前碑石近30通。都是断章残简。

临县的情况更为紧迫。据最新调查,全县庙宇多达2130处,寺院60多所,建国前石碑应在四五千块左右。但经历自然风化、地震、工程建设和盗窃,目前仅剩1000块左右。

“再不抢救,这些石头就真的永远沉默了。”郭时键说。

于是就有了这个固执的老头,用双脚丈量着临县每一寸土地,用手掌触摸着每一块冰凉的石头,只为让它们开口说话。

在郭时键已整理好,并已经出版的《石刻大全》中,有唐和五代石刻6块,宋、金、元时期21块,明代82块,清代344块,民国17块,建国以来537块,另有佚失碑文84篇。这些碑文,有皇帝圣旨碑、官署通告碑、历代名人神道碑、德教碑、墓志铭;有修学、修路、建庙、架桥、水利、灾荒、地震、乡规民约记事碑;有咏观咏寺咏名胜的诗文碑。

翻开临县现存三部县志——康熙五十七年志、民国六年志、1993年志,明代之前寥寥无几,唐宋金元更是点点滴滴。原因或与明末义军焚烧县城有关,也与“文革”“破四旧”有关。郭时键的《石刻大全》,在很大程度上填补了这片历史的空白。其中记录的关于三块宋代石刻,揭示了一个被遗忘的史实:临县县境一部分在宋代属于方山县域。《重建长乐寺记》,证实了临县曾有过长乐寺,且是普化寺下院。元代《渠家坡墓塔铭》,透露了元统治者的统治手段。郝家墕村发现的赵中元写给族兄的墓志,弥补了这位历史名人仅有《文塔铭》传世的缺憾。

至于五块圣旨碑,县志中只字未提。

永宁州知州王继贤的黑龙庙碑、“晋西书家第一人”吴命新的书法石刻、左宗棠手书的《张公济远墓志碑》……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历经风雨而不朽,郭时键的《三晋石刻大全》临县卷称得上是今天人们窥见历史的一扇窗。

郭时键的家

走进郭时键的家,时间仿佛凝固在上世纪九十年代。

两间的二层小院看起来收拾得格外精致,但是整体风格却与今天的时尚装饰格格不入。外墙是水刷石,颗粒质感的灰色墙面,白色铁栅栏窗户,贴白瓷砖的窗台似乎只与郭时键的性格融合;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衣柜还算比较新,但也是二十几年前的老旧物了,样式土得掉渣。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明显褪色不少。地板虽然换上了地板砖,但是很明显也过时了。

整个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书。书架上、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书。线装的、精装的、手抄的、复印的,像层层叠叠的地层,记录着不同的年代。书缝里夹着纸条,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家里的事他从来不管。”妻子李润平说这话时,语气复杂。是抱怨,但更多的是无奈与认命。装潢、家具、摆设,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置办的,二十多年没换过。不是换不起,你说他好歹也是工程师,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心思根本不在家。“他天天想的是碑,是石刻,是哪块石头还藏着没找到。”

儿子结婚,婚房装修,郭时键从头到尾没进过一次建材市场。那个时候,或许他正忙着在哪里拓一块即将被工程掩埋的清代修路碑。家里水管坏了,妻子李润平催了又催,他说“明天修”,结果那个“明天”一拖拖没了——他早已经跑到一个偏远山村考证一块疑似元代墓志铭去了。

于家庭,郭时键近乎“寡情”。他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那些沉默的石头。

朋友们笑他:“你这人,三个工程师,愣是把日子过成了上世纪。”郭时键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顽固的从容。

在郭时键看来,日子能过就行。沙发破一点,照样坐人。地板旧一点,照样走路。窗帘褪了色,照样挡光。但这些石刻不等人。风吹日晒,雨淋水浸,说不准哪一天就字迹模糊、无法辨认了。用他的话说:“石头烂了,就是真的烂了,永远没有了。”

这就是他的账本。在这本账里,沙发不值钱,石头值钱;装修不值钱,碑文值钱;享受不值钱,历史值钱。

郭时键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懂潇洒、不会享受,这是朋友们的公论。他结交广泛,却不是为经营人脉、混迹官场商界,纯粹是为了打听:哪里有古庙?谁家藏老碑?哪座坟前立有墓志铭?

他的“社交圈”,是乡下护庙的老头、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山沟里放羊的老光棍。他们是他最重要的信息源。

你说郭时键“痴不痴”?

“痴者”也有委屈

为了《临县石刻大全》,郭时键三次跑遍全县1300多个村庄。许多村子去了不止一次。

多年来,他更换了三辆摩托车,骑坏了多辆自行车。自费租车、请人拓片,累计行程三十余万公里,花销有40多万。对于临县这样一个山区县城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数次颠簸的土路、无数次推车上坡、无数次泥浆满身。

辛苦的苦自不必说,委屈的苦水又该向谁倒?

2015年春天,郭时键租车到八堡乡探访碑文。从木匠洼返回新庄则村时,两个民警拦住了他。有村民举报,这个陌生人在村里四处打听哪里有墓、哪里有碑。民警怀疑他是盗墓贼,或者人贩子,把他带回派出所盘问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一个满腹经纶的高级工程师,被人当贼审。

2012年,他到同事刘维亮所在的治花泉村搜寻碑文。刘维亮知道他的爱好,热心带他去看始祖墓地里的石碑。谁知刚看完,第二天自家的墓就被盗了。村里人骂刘维亮引贼入村,刘维亮怨郭时键陷他于不仁不义。郭时键百口莫辩。“什么叫有口难辩?这才叫有口难辩。”

2010年春夏之交,郭时键在青凉寺乡坂头村金楼寺内发现一块凸出的石头,凑近一看,是碑头。他兴奋地找来铁锹开挖,土太硬,没几分钟锹把就断了。他想请护庙人老刘帮忙,老刘不仅拒绝,还不让他动土:“神灵之地,不得随便动土。”此事只好搁置。

十二年后的2022年,临县政协编纂《临县乡村记忆》,郭时键被聘为执行主编。这一次他又来到金楼寺,第一件事就是挖出那块石碑。碑文证实:金楼寺是丛福寺下院。这在临县史志中毫无记载。

等了十二年,也盼了十二年,只为挖一块石头。

2009年,郭时键到木瓜坪乡郝家岔村的一处古寺庙抄录碑文,该寺庙位于深沟,交通不好,当时他也没有做拓片的准备。2022年再去时,荒草灌木封住了路,连古寺都找不到了。他花500元雇人开路、标记路线,几天后再去,才找到那两块碑。他说:“树可以再长,路可以再开,碑没了就真没了。”

为了找碑、拓碑,郭时键多年风餐露宿,忍饥挨饿。2012年,他突然小腹剧痛,医院诊断为严重的尿路结石。医生改的诊断很简单:常年野外作业,缺水。2015年10月,他又被查出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

身体在用疼痛向他抗议。家人朋友都劝他:“算了!为几块破石头贴钱、贴力、贴身体,划不来!”

这个平时温顺的老头忽然犟起来:“我为石刻,几次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治得好好的,说明老天爷要我做完这件事。”

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他对自己生命的理解——既然没死,说明还有石头在等着他。

他的固执在寻碑路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在不确定目的地有没有碑时,他常常单人匹马骑摩托车走村窜庙。好几次因为下雨路滑、坡陡路险、天黑视线不清而跌坑摔跤。两次因刹车突然失灵险些酿成大祸。但在那危急时刻,他为了不连累他人,一次朝石崖撞去,一次向胶泥壁硬碰。摩托车坏了,人也伤了,但更大的事故没有发生。

朋友们常说,郭时键是个特别不愿亏欠人情的人。哪怕是一件小事。

2011年4月,他到招贤镇大井塔村看碑,被一个妇女拦住:“你凭什么挖我家坟碑?出事了谁负责?”郭时键赔礼道歉,说尽好话,对方就是不依不饶。他提出赔钱,对方也不要。僵持不下时,一位路过的老者出面劝解,纠纷才算平息。

令人想不到的是,十一年后的2022年10月,郭时键专程重返大井塔村,找到那位退休老人当面感谢,并送上一本新出版的《临县碑文大观》。

十一年前的一场小纠纷,他记了十一年。

这就是郭时键。你可以说他迂腐,说他顽固,说他不懂变通。但他自有他的道理:帮过忙的人,不能忘;许下的承诺,要兑现。

顽固与清醒

很多人不理解郭时键。

“三个工程师,好好搞技术、做些项目,说不准早就发财了。”“整天跑坟地、钻破庙,图什么呢?”“写了那么多书,能挣几个钱?”

郭时键从不解释。他知道,有些事,说给懂的人听就够了。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是徒劳。他的世界其实很清晰。在这个世界里,石刻不是“破石头”,是会说话的历史;拓片不是“废纸”,是不可复制的档案;那些被他翻来覆去研究的碑文,不是故纸堆里的陈年旧账,而是一个地方的文化根脉。

在专业领域,郭时键一点都不“痴”。水利高级工程师、监理工程师、造价工程师——这三张证书,哪一张都不是混来的。他搞工程是一把好手,在临县水利系统颇有声望。只要他愿意,接几个项目、做几年监理,日子完全可以过得滋润。

但他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他就迷上了地方文史。起初只是业余爱好,翻翻县志、抄抄碑文、拍拍照。渐渐地,业余变成了主业,主业变成了副业。他发现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不是不能停,是不想停。每发现一块新碑,就填补了一段空白;每抄录一篇碑文,就激活了一个沉睡的故事。

“临县的历史不能就这么断了。”他说。这句话别人听起来可能觉得虚,但他是当真的。因为他亲眼见过太多消失的石刻:修路被埋的、建房子被砌进墙里的、被偷走卖到外地的、风化剥蚀字迹模糊再也无法辨认的……每一块的消失,都是一页历史的撕毁。他像一个逆行的人,在时代的洪流中,弯腰捡拾着这些即将化为尘埃的碎片。

他的顽固,根植于一种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必须是他来做。“临县搞文史的人本来就不多,能跑得动、愿意跑、跑得起的人,更少。”他说,“我再不跑,就真的没人跑了。”

这话不夸张。跑遍一个1300多个村庄的山区县,不是坐办公室翻资料,是真刀真枪地跑。要翻山越岭,要忍受风吹日晒,要面对各种突发状况。年轻人要工作谋生,没时间;年纪大的跑不动;有钱的不屑于干这苦差事。只有他——既有专业知识,又有稳定退休金,又对这个“痴”,三者凑齐了。

他明白自己的“生态位”。所以更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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