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思母
□ 刘文杰
中元节到了,妈妈,您好吗?儿子想您了!
时光荏苒,不觉间母亲离开我们已经17年。无数个漫漫长夜,每每想起母亲,心底便泛起无边的孤寂,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久久难以释怀。多少回梦里,我伸手想要牵住母亲的手,可怎么也够不着;蓦然惊醒,睁眼四顾,再也寻不见母亲的身影。
2009年12月20日是我们母子最后一次见面,那时母亲已卧床不起,身体孱弱,神志却依旧清醒。临行前,我紧紧握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望着她憔悴的模样,满心皆是不舍。母亲也用那双虽然深陷却依旧温和的眼眸,久久凝望着我,目光里满是慈爱,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交给我这个在外奔波的游子。而后母亲轻声宽慰我:“不用操心,妈妈没事。”听闻此言,我再一次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又掖了掖被角,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床旧棉被,仿佛这般能把匆匆流逝的时光留住。
2010年1月8日深夜十一时,侄子从老家打来电话:“奶奶走了!”尽管早已深知母亲身体日渐衰弱,心中已有最坏的打算,可噩耗入耳的那一刻,身为儿子的我依旧手足无措,万千悲恸堵在喉头,泪水簌簌而下。万万没有料到,那日匆匆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母亲生于1921年。她三四岁时,姥爷、姥姥便相继辞世,年幼的母亲与年长两岁的大姨孤苦无依,相依为命,靠着同族伯叔接济照料,才得以慢慢长大。待到婚嫁之年,姐妹二人先后出嫁。可母亲唯一的亲人——我的大姨,婚后不久也撒手人寰。母亲饱尝失去亲人的痛苦,嫁到我们家之后,毅然扛起生儿育女、相夫持家的重担。父亲兄弟姐妹八人,父亲是家中长子,身为长媳,母亲肩上的担子愈加沉重。爷爷奶奶在五叔四五岁时,于一个月之内相继病逝,父母主动担起抚养五叔的责任,直至他成家立业。
早年,父亲远赴银川做学徒谋生,家中大小诸事全由母亲一人操持。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父亲才回到家乡。自我记事起,父亲便与家人聚少离多,家事依旧由母亲独自支撑。后来哥哥、大姐、二姐相继成家。1971年父亲患病,两度赴临汾地区医院住院治疗,最终于1973年撒手而去。那时三姐才十六岁,我仅有十三岁,母亲带着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度日。半生磨难,练就母亲坚韧自立、勤劳宽厚的品性,一人撑起全家生计,还要偿还父亲看病欠下的债务。多少凄风苦雨的长夜,母亲独自默默落泪,却从不在儿女面前吐露半句苦楚。
后来我入读高中,又考上大学远赴外地求学,母亲与三姐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度日。我上大学第二年三姐出嫁,家中只剩母亲孤身一人。为维持生计,也为给我积攒上学费用,母亲除参加集体劳动外,还要养猪、养鸡、养兔,日夜操劳。粗糙的手掌磨出厚厚老茧,单薄的身躯,硬生生扛下生活的重担。1982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母亲才不必再为我的上学费用与家里的柴米油盐日夜忧心。
1985年我结婚之时,母亲拿出平日省吃俭用、养猪积攒下的积蓄,为我购置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当母亲把手表递到我手中,我心中满是欢喜,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愧疚。往日我寄回的生活费,母亲一分不舍得花,默默积攒下来,只为我结婚之用。如今那块手表早已停摆,但母亲给予我的温情厚爱,依旧留存于表盘之上。
1987年我的孩子降生。那时我与爱人两地分居,爱人工作繁忙,母亲二话没说,便去帮忙照料孙儿。后来爱人调至我身边,孩子从蹒跚学步到上幼儿园,全凭母亲悉心呵护。
原以为孙儿渐渐长大,母亲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她却执意要返回老家,我们百般挽留,终究未能劝住。临行之时,母亲抱着孙儿老泪纵横,一边放心不下孙儿,一边归意已定。后来听姐姐们说起,母亲是怕久居我家,会给我们增添经济负担。事实上母亲与儿媳相处和睦,亲如母女,家中经济状况无需顾虑,我们满心希望母亲长久同住,终究拗不过她事事为儿女着想的一片苦心。这份厚重无私的母爱,就藏在这一件件细碎的小事之中。
母亲回乡之后依旧独自生活。哥哥和三个姐姐常常轮流前去照看,孙辈逢年过节也会去探望,母亲内心已然十分知足。一辈子劳作惯了,始终闲不下来。庄稼收割后,母亲便去地里捡拾别人遗弃的秸秆当作柴火,老家屋檐下,常常堆起高高的柴垛,烧也烧不完。我时常给她寄些生活费,回乡探望也总是来去匆匆,难得安心在家多陪伴几日。每次告别时,母亲总劝我路途遥远,往返花销大,不必时常回来。可倘若许久不见我的身影,便会悄悄跟几个姐姐念叨:“你弟弟是不是工作忙啊?”每到此时,姐姐们便知道母亲想儿子了。
那些年,我们母子就在这一次次短暂相逢、匆匆别离中度过岁月。每逢我们一家人回去,母亲就会早早伫立在门口等候。孩子奔跑着唤一声奶奶,扑入她的怀中,母亲眉眼间藏不住满心欣喜,随后又忙前忙后张罗饭菜。小住一两日,待到我们动身离去,母亲站在门口,微风吹散了她的白发,抬手挡在额前,痴痴地望着我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眼底尽是不舍与落寞。这份心绪,身为儿子的我一眼便能读懂。
母亲早年身体硬朗,很少生病。大姐的病逝,对母亲打击沉重,自此身体每况愈下。2006年之后行动日渐不便,随即与哥嫂一同生活。由哥嫂朝夕陪伴,我十分安心。往后几年,母亲病痛渐多,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时常莫名发低烧,四处寻医问诊,也未能查出确切病因。2009年10月初,母亲彻底卧床不起,幸得哥嫂、二姐、三姐守在床前,端水喂饭,悉心服侍,给了母亲最后的温暖和慰藉。
从卧病到离世,前后三月有余,勤俭一生、操劳一世的母亲,到了生命的尽头,依旧不愿多给子女添一丝烦扰。我们还未曾在床前尽孝,她便匆匆远去。儿子心中,始终感觉亏欠母亲太多,穷尽一生都难以报答。我暗自祈愿,倘若有来生,我仍愿做您的儿子,守在您身旁,弥补今生所有遗憾。
妈妈啊,您在天国过得好吗?是否还记得您的儿孙?您可知道,您的儿孙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您。天国之中,有哥哥、大姐、三姐与您相伴,抚慰了我们的哀思。阴阳相隔,只可于梦里短暂相见。多想再唤一声妈妈啊,盼您能应我一声!
愿天堂的母亲再无病痛缠身,亦无尘世万般烦忧。愿您安然静好,岁岁无忧。您的教诲和牵挂,儿子铭记于心,终生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