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西红柿酱
□ 程建军
每年的立秋一过,吕梁山上的风就有了狂野疯癫的味道。早晚天气凉飕飕的,可正午的日头却毒辣无比气势汹汹,晒在人脊背上火辣辣的——庄稼人管这叫“秋老虎”。
这时候,地里的庄稼也到了即将成熟的关口:坡上的莜麦低垂着穗子,田垄间的山药蛋蔓子开始发黄,菜畦里那些红透了的西红柿,却比盛夏更鲜艳浓烈,“碧蔓牵篱挂赤丸,圆匀润色映晴阑”,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日头都攒进了红红的果子里。
岚县这个地方,外地人都管它叫“马铃薯之乡”,算是对这个风水宝地高看一眼。坡梁上种些土豆、玉米等大田作物,平川的水浇地附近才舍得辟几畦菜园子种些洋柿子、豆角。
我家的菜园就在离家不远的一片河滩地上,母亲从春上就开始侍弄菜园,对西红柿照顾有加,搭架子、掐尖儿、打杈儿,眼瞅着青果子一天天泛红。到了立秋前后,那些西红柿吸足了昼夜温差的滋养,一个个红得透亮,沙瓤多汁,咬一口酸得人眯眼睛,咽下去又泛上丝丝甜蜜。
记得总是在立秋前一天的傍晚,母亲就会领着我们到园子里摘西红柿。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那些熟透了的果子沉甸甸地坠在藤蔓上,一碰就轻轻巧巧地落进手心,带着白天的余温。母亲一边摘一边念叨:“立秋后昼夜温差大,果子攒足了糖分,这时候做的酱,酸甜正好,能存一整个冬天不坏。”我们挎着箩筐筐,猫着腰在菜畦间钻来钻去,专挑那些捏着微微发软的摘。晚风里有飘散着牵牛花花和泥土的清香,远处谁家的玉米地里传来蝈蝈的叫声。
第二天天不亮,院子里就忙活开了。母亲把前一天摘的西红柿倒进大木盆里,从水井里打上清凉的井水,一颗颗仔细搓洗。洗干净了,顶部划个十字口,滚水锅里一烫,薄皮便卷起来,轻轻一撕就掉了,露出里头沙沙的果肉。
装瓶是小孩最盼的活儿。我们兄妹几个围着灶台,把铁皮漏斗架在瓶口,一勺一勺往里舀切好的西红柿块。果肉时常堵住漏斗眼儿,母亲就拿根筷子轻轻一戳,“噗”的一声,汁水便顺畅地淌进瓶子里。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只能装八分满,上锅蒸的时候会胀,不要装太满,装太满瓶子就炸了。”
柴火灶上架起了大铁锅,码好瓶子的笼屉一层层摞上去。灶膛里填的是山上砍来的硬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水汽渐渐升腾,满屋子都是西红柿被热气催出来的酸甜气息。母亲掐着表,要旺火蒸足三四十分钟。那三四十分钟里,我们守在灶前眼巴巴地望着,偶尔跑到西窑看看空荡荡的墙角,想象着过些日子那里会摆满红彤彤的瓶子。等瓶子彻底凉透,母亲才小心翼翼地一个个搬进西窑,沿着墙根码得齐齐整整。夕阳从窗格子斜射进来,在那些玻璃瓶上跳跃,整面墙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到了腊月,外面的西北风刮得窗户纸呜呜响。母亲从西窑取一瓶西红柿酱回来,拔开橡皮塞往热油锅里一倒,“滋啦”一声——那股封存了半年的夏天的鲜香,一下子在厨房里炸开,酸香扑鼻。舀两勺倒进莜面鱼鱼锅里,原本寡淡的汤底立刻变得红亮亮的,低头啜上那么一小口,酸甜鲜爽,从舌尖一路暖到心窝里。这时候,父亲会多喝二两烧酒,我们埋头吸溜着莜面鱼鱼,大家谁也不说话,沉浸在一片口腹之欲的快活里,只觉得整个冬天都跟着这口汤活泛了起来。
如今,超市里四季都能买到西红柿,可那些大棚催熟的果子,红是红得惹眼,水汪汪的却没什么滋味。还是立秋前后从岚城地头买回来的老品种,沙瓤多汁,酸得够劲儿、甜得醇厚,“鲜甘漫可生津脆,软润尤宜佐炒香”,这才是做酱的好材料。前些日子,我照着母亲的老法子做了二十来瓶,用新式的旋盖罐头瓶,比当年的葡萄糖瓶子好使多了。装好箱,打算给住在老家的母亲送去几瓶。她电话里笑着说:“哎呀,来狗子,你还记得这手艺啊。”我听得出,她欢喜的声音里夹带着一丝发颤的味道。
一瓶西红柿酱,装的不只是食材,更是吕梁山上立秋的阳光、露水和柴火味儿。从前的山里人用它对抗漫长冬日的寡淡,如今日子好了,它倒成了拴在游子心头的一根细绳,牵绊着故乡的土圪梁、土窑洞、木栅栏,还有灶台上那口咕嘟咕嘟一直冒着热气的水沿锅。这一口属于故乡人的酸甜鲜香,像山间的风一样,一年又一年,从立秋吹到入冬,从童年吹到如今,绵绵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