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刘转转 任洋洋

秋日的吕梁山上，谷穗渐满，农户弯腰查看田间墒情；现代化的车间里，全自动生产线隆隆运转，金黄的谷子蜕变为晶莹的小米；电商直播间内，订单提示音此起彼伏，每秒都有包裹发往全国各地；凌晨4点的粥铺里，新米入锅，小火慢熬，米香四溢。

从一粒谷子到一碗粥，从田间到餐桌，这条路，“汾都香”走了三十三年。如今，这家企业年销售额突破4.23亿元，年加工转化谷子杂粮5万吨。一粒小米，串起了科研育种、规模种植、智能加工、电商物流和餐桌体验的完整链条，也让吕梁山上的种粮人，看到了土地里长出的希望。

攥紧一粒种

在汾阳，种粮人管自己叫“种地的”。贾景敦也是其中之一，“汾都香”的创始人。

三十多年前，这个年轻人从外地收小米回来卖。几趟跑下来，心里开始琢磨：为什么不自己加工？1993年，他在汾阳开起了小米加工小作坊——这便是“汾都香”最早的起点。

要加工好小米，先得有好谷子。他开始在周边乡镇寻找优质谷源，也是在那个时候，听说了晋谷21号——金黄、油大、熬粥香。这是山西省农科院育种专家陈瑛花了十九年才选育出来的品种。

很多年后回忆第一次见到晋谷21号，贾景敦记得很清楚：“抓了一把，手心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品种认定了，怎么守住、传下去，是另一件事。光靠买不行，得靠科技去“养”。2017年，“汾都香”和经作所合作成立种业公司，陈瑛团队全面介入。山西省谷子产业学院、杂粮（谷子）博士工作站、技术创新中心等科研平台相继落地。科研人员从成千上万株谷子里挑出最纯、最壮的穗，一粒粒选，一株株比。经过两轮晋谷21号、晋谷29号的提纯复壮，种子纯度达到99％以上。晋汾107、晋汾123等新品种也相继育成。

依托三级繁育体系，优质谷种已推广到6个省区，截至目前，全国累计推广面积超亿亩，为种植户创造直接经济效益超过30亿元。

种子不只要在自己手里活，更要在地里活。公司把提纯的谷种免费发给农户，专家钻进地里，手把手教——播种、施肥、浇水、防病虫害的节点，全程跟到收获。截至目前，已累计培训新型职业农民20000余人次。

种子稳了，基地跟着铺开。全省7个市，71500亩地，“五统一”管理——统一规划、统一技术、统一标准、统一服务、统一销售。这条链上，7885户农户的钱袋子因此鼓了起来，户均年增收超2000元。

源头活，产业兴。从买别人的米，到让别人种自己的谷子——贾景敦把根扎进了土里。

升级一条线

谷子从地里收上来，只是开始。

“晋谷21号是个好东西，就是难伺候。”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王永高回忆，“那时候机器一开，人就不能离眼。谷子油性大，碾出来的米粒带着油光，粘在出料口下不来。没别的法子，只能拿电风扇对着吹，一边吹，一边出米。一天干下来，到处都是糠粉。”

现在不一样了。

走进“汾都香”的全自动化生产车间，眼前是另一番景象。中控台前，一名操作员盯着屏幕，鼠标轻点，整条生产线便有序运转起来。从谷子进仓到小米出库，13道大工序、36道小工序，全部由PLC控制系统完成——“一键启动”“智能分仓”“自动监控预警”。一小时生产18至20吨小米，效率提升30%，产品合格率达99.8%。

支撑这间车间的，是“汾都香”多年来在加工能力上的持续投入。2021年，公司投资8000万元，建成年产10万吨的全自动化小米加工生产线，以及年产5.5万吨的大黄米生产线、年产6万吨的小杂粮包装生产线。三条线并行运转，从清理、碾磨、分级到包装，一体化作业，覆盖了小米、大黄米、杂粮等多元产品，加工能力实现了质的跨越。

“以前十几个人一天干不完的活，现在一个人坐在屋里点点鼠标就完成了。”王永高笑着说。

当年那台一边磨米一边吹电扇的机器，和今天这条一键启动的生产线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技术升级——而是一个产业从“能干活”到“能打硬仗”的跨越。

打通一张网

加工能力跟上来了，新的问题是：怎么让更多人吃到？

贾景敦最早靠的是两条腿。2004年，他背着小米去深圳，被商贩笑话是“鸟食”。他不走，在超市门口支口锅，天天熬粥免费请人尝，尝完问人家：“好吃不？好吃你买点。”从深圳到广东到福建，全国经销体系就这么搭了起来。

2012年，电商来了。他把战线拉到杭州，租写字楼，出推广费，折腾两年，没折腾出名堂。“连流量是啥都不明白。”

转折来自女儿贾雅楠。2016年，她瞒着父亲在拼多多开了家店。起初一天只卖几单，但晋谷21号自己会说话——米色好、米油厚，评论区里“熬粥特别香”“米油厚实”的好评从几百涨到几千。

贾雅楠天天盯着后台数据琢磨，谁在买？哪儿的人？喜欢什么搭配？她发现买小米最多的不是北方人，而是珠三角和江浙沪的用户。广东人喜欢煲粥，她顺势推出小米加五谷的组合装，直播间从打折叫卖改成了“五谷杂粮小课堂”。

如今，“汾都香”的线上店铺已经开到了115家，累计粉丝超过400万。在拼多多、抖音、京东等平台，“汾都香”稳居小米、杂粮品类畅销榜前列。2025年，公司电商销售额达到3.68亿元，占总销售额的85%。

订单最多的时候，一天数万单。发货的压力随之而来，贾景敦果断投入6200多万元，建成智能物流中心，配备5万吨杂粮分装线和日分拣10万单的智能分拣线。从下单到出库，全程数据跑在前面，错发率压到了千分之一以下，全国主要城市48小时送达。

2026年，公司成立了数据分析部。“每个订单都在说话，”贾雅楠说，“我们要做的，是听懂它们。”这个从小踩着小米长大的姑娘，用一双看见数据的眼睛，把小米卖到了更远的地方。

熬透一碗粥

2026年，“汾都香”在汾阳市英雄路上开了家粥铺。操作间是透明的，顾客隔着玻璃能看见新米现熬的全过程。

有人看不懂：电商一年卖好几个亿，开个粥铺能赚几个钱？

凌晨4点，粥铺的灯亮了。新米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人就不能离灶了。四十分钟，不停搅拌。贾景敦定的规矩：熬不够时间，粥油出不来。

用的是自己育的种、自己种的地、自己卖的米。铺子不大，背后却是一条完整的链——种、产、供、销环环相扣。从种子到餐桌，这条路走了三十三年，到这一步才算真正走通。

2025年，“汾都香”获评“山西精品”“山西省民营瞪羚企业”。但贾景敦很少提这些。他更愿意说的，是凌晨4点那锅粥的火候。

从黄土高坡到珠三角餐桌，从“两条腿”背着小米走南闯北到日均数万单的“云端粮仓”，从被嘲“鸟食”到“山西精品”——这既是一粒谷子的旅程，更是一个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

“吕梁山上一粒粟，在别人眼里是普通的谷子，在我们眼里就是金珠子。”贾景敦说。

育种人花了19年育出一粒种子，贾景敦花了33年把它做成一条链——这条链上，有近8000户农户的钱袋子，有200多个家庭的饭碗，有一座小城的振兴路。

一碗粥没有秘密，肯花时间而已。这就是乡村振兴最朴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