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乐乐到众乐乐
□ 田文海
汾阳籍老中医杨耀学是国内知名谜语学家。早在二十多年前,老先生和我在一次文化活动中相遇,他先是表示读过我的小说,也欣赏我的文笔,后说想到了一个谜语,谜面是:创作的源泉在农村。他让我猜谜底,打一人名。我说,“这是说我呢吧?”老先生颔首称是。的确,谜底就是田文海,田文海就是我。我是一个敬畏汉语言文字的业余作家,更是一个深爱着本土文化,深爱着英雄吕梁,汾酒故乡的汾阳人。我开始写作是因为喜欢阅读、酷爱看书,俗话说“看闲书识闲字”。我却把这俗话升级为“识闲字后写闲书”。也是有点奇妙且奇葩了。
不记得是谁讲过的话:你读过的书,藏在你的谈吐里,藏在你的格局里,藏在你未来的路里。于我而言,却是把读过的书藏在业余文学创作里。
细思量:我是读书的既得利益者。
在村里上小学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去照料生病的外婆。一次,母亲蒸了窝头出去了,让外公看着点火灶。外公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他识文断字爱看书。外公就在灶边看书,看入迷了,锅里的水全部熬干,外公还在看书,好端端一口锅因此烧坏。看着外公无奈的表情,我问外公:书里有甚好东西?外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只要你想知道的,书里都有咧。
我生病中的小脚外婆有气无力地问:“书里有没有烧坏的锅咧?”
外公被问了个大红脸儿。
大抵,我阅读的兴趣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形成的。
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在村里的小学校不爱学习,但优点是肯吃苦、爱劳动、爱看书。经常地钻在庄稼地里割喂兔喂羊喂猪的野草。那时村里的人过世后还是土葬,并延续着在坟堆上栽柳的乡俗。庄稼地里的坟堆周边比较空旷,通风。老坟上的柳树枝繁叶茂,柳下有荫凉。我就背靠坟堆上的老柳树看些东拿西借来的闲书。虽然从来没有遇见鬼,却是被鬼迷了心窍,乃至十二三岁插班到县城东关初中上六年级的时候,愈上愈不耐烦,最终鬼使神差辍学。父亲拍着灶台上的火盖十分气恼地恶吼:不上学做甚,老子连工作也给你找不下!父亲一语中的,我十四五岁便成了待业青年。兜里没有一分钱,碗里没有好饭吃;白天无所事事游出摆进,晚上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唯一喜欢的就是找寻书籍来看,看着看着,就想拥有书籍,却是没钱去买。为此,到处找临时工来做。在土建工程队搬砖和泥做小工,跟着别人油漆粉刷当油匠,给大货车装砂石、卸水泥、搬运货物,甚至在春节前的寒冬腊月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卖鞭炮,后来进入父亲所在单位的知青厂,当了采购员。有一次,在襄垣当地雇了两辆带拖斗的东风大卡车往河南林县钢铁厂送完焦炭,连夜往回赶,那路是盘山公路。公路一侧的山腰上就是红旗渠,一侧则是沟壑或者梯田,这是我白天乘车路过时看到并听司机讲的。大约是夜里九点多快十点的时候,坐在副驾位置上的我已经有点睡意朦胧了,那东风大卡车的车门忽然开了,我猝不及防被摔出去,差点丢了性命……有了这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让我觉得活着真好!好在两年后,父亲所在的工作单位招工,我作为职工子弟得了一个名额,才算有了正式职业,当了一名电力线路工人。爬电杆、上铁塔,在五十多米高的跨汾河线路铁塔上作业,这一干就是十五年……撰写上面这些内容,是为了准备在2026年7月11日《彼汾文韵》三部曲·田文海新作分享会上的讲稿。撰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绪很平静,但是讲演的时候却忽然激动起来,甚至泪水盈眶。事后分析,原因是我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几十位文学爱好者,更有给过我鼓励和帮助的文学老师和文兄们,他们期许的目光,沉浸聆听的神情滋润着、温暖着我的身心。因为,这是我从来没有对人讲过,也没有谁愿意倾听的我的故事。今天第一次讲出来,我读懂了老师和文兄们的理解和共情。回想自己从乡村小学到县城初中,从辍学待业到走上工作岗位这几十年时光,眼见了、亲身经历了许多事情,就觉得有太多的话想说,有不少故事想告诉别人,却不知说给谁听。期间,记不清是哪一年了,竟然就开始在纸上胡写乱画了。虽然是胡写乱画,但胡写的都是我内心的话,乱画的都是真实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和故事。庆幸的是阅读看书成了习惯,照猫画虎胡写乱画其实是开始写作了。后来,我就当了这个业余作家,乃至跻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之列。我是个不多愁,但是十分善感的人。那是一个星期日,我读一部小说,读着读着就被某章情节打动了心灵,竟然不能自主地淌下泪来。爱人见了惊得叫喊,说:哎呀!哎呀!你也会哭?因为爱人的惊叫破坏了我读书的感觉,我气恼地说:你大惊小怪叫喊甚咧!爱人被呛得怏怏不乐,说:唉!我活生生的还不如一本书!
我若有所思地瞅了爱人半天,忽有所悟:好妻子其实就是一部好书,愧为丈夫,没去好好阅读!这么想着,心有所动,轻轻地拉起爱人的手,说:不用火了,从今儿后,一定好好读你……
爱人竟然也眼泪汪汪。
读书和写作,不仅让我眼里有光,而且心中有梦,更让我懂得怎么去爱,怎么肩负起家庭的、社会的责任和义务。
一个人,可以没有学历,没有文凭,但是一定要多读书、读好书。好书是我们打开智商、情商的钥匙,能让我们看清纷繁复杂的万事万物。我虽然没有学历,但是我爱读书,读着书爱上了文学创作。所以,我有理由说,爱读书是个好事情,爱文学创作是件更好的事情。读书写作,就像鲜衣怒马的少年邂逅二八窈窕的淑女。正如德国作家歌德在《少年维特的烦恼》里说的:哪个少年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读书和写作就是钟情的少年和怀春的少女相逢在生活里的灵妙。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有人把我胡写乱画的东西拿到当时还是汾阳县的县文联,文联的老师们说,这篇是小说,那篇是散文,我才有了“文学体裁”这个概念。我原本没把写作当写作,只认为是写写画画,把“想说的话”“想讲的故事”随性自由写在纸上就完事了,其实是一种自娱自乐式的情感释放,也就是“独乐乐”。
参加工作之后,大家发现我这个一线工人还能舞文弄墨,便抽着我用微薄的薪水买来的劣质烟卷啧啧称道。那时,上级单位经常组织反腐倡廉演讲一类的比赛。单位认为我这个年轻人可以写写画画,就把撰写演讲稿的任务派发给我。尽管我百般推诿,奈何“现管”领导出面强行安排,我便推脱不得。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演讲是怎么回事,谈何撰写演讲稿呢?我按照自己的理解伏案胡诌,撰写了平生第一篇演讲稿。本以为可以交差了,哪想到单位书记挥舞着演讲稿对我说:这么激情昂扬的稿子,你不讲谁讲!我就成为被赶的鸭子,不得不上架了。三十三年后的今年四月,我找到了我第一次登台演讲的录像带,借助电子设备转换制式,刻录成视频。看看自己现在发福的身体,摸摸额头加深的皱纹,我通过微信把视频发给已在外乡安家的女儿,还配了几句话:三十三年前,老子也瘦,老子也没有大肚腩,自己写稿、自己演讲,虽然普通话差点,但是十二分钟脱稿演讲,慷慨激昂,勇夺第一。女儿发来一个动态大笑的表情,动态着的文字是:忍住不能笑……忍不住了……
2000年,我写出了安全生产系列短篇小说,正式出版发行,合集《蓝光》。单位高看我,认为是个人才,决定把我从生产一线调动到行政办公室。我不去,是因为文学写作和公文材料是两码事,我实在不想写,也担心自己写不好公文材料被人笑话。然而,大概有人认为我是想借机要点什么待遇呢,所以经会议研究,给了我个团总支书记职务,我就服从分配去了行政办。一年半后,又兼职行政办公室主任职务。虽然工作繁忙,但是读书不断,写作不断,继《蓝光》之后,又出版发行了汾阳市首部长篇小说《三昧塔》等。我觉得,我的业余文学创作是一种自我疗伤的愉悦的活动,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愉悦活动,实在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这样一种贪图愉悦的业余文学创作,导致我的写作不太讲究理论。嬉笑怒骂皆文章,尤其是小说。什么是雅,什么是俗?就我的创作而言是概念不清的。写起来也不怎么讲究“套路”,比较随意。把想说的说出来,觉得怎么说舒服就怎么说。大家看了说好、说有意思、说舒服,这就行了。大家读了,觉得不舒服,不熨帖,那是大家不爱听我说,或者是我说的不好。但是,为什么会让大家不舒服?针对这个问题还是会慎重地思考的,然后尝试着变变说法,尽可能弄得大家都舒服了,才算满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众乐乐”吧。我虽然笨得分不清雅俗,但是心里有个念想,那就是希望雅者、俗者都说舒服,以求雅俗共赏。更希望,从独乐乐到众乐乐,与大家一起来一场精神升华。我在创作中向着雅俗共赏努力,似乎也取得了一点成效,也就是说得到了读者的认可甚至点赞。这是一种难得的鼓励和鞭策,让我执着于业余文学创作几十年乐此不疲。以小说创作为主,多篇(首)诗歌、散文、报告文学见诸各级刊物杂志媒体。著有两部长篇小说,四部中短篇小说集,两部散文集,一部诗集。长篇小说《三十里桃花流水》获吕梁市“五个一工程”奖。2013年被汾阳市委、市政府授予“汾阳人民作家”称号,记一等功。
我的业余文学创作,无论小说、散文,还是诗歌、报告文学,多以汾阳本土市井、乡村生活为题材,描摹独具特色的州府文化延续和深受州府文化浸润的风土人情,民俗民事,行商坐贾,官场风云,以及传统宴席、晋剧传承,杏花村酒都风华等等,在新的历史时期演绎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的故事,也有悲欢离合,也有爱恨情仇;也有钩心斗角,也有心心相印,更有世态炎凉,人间烟火。我本人身处底层,在底层生活中书写底层生活,眼见手写,仿佛非虚构文学创作,让读者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为此,我要感谢书籍、感谢文学,更要感谢汾阳这一方生我养我的沃土膏壤!想起了诗人艾青写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