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哥二嫂
□ 薛俊兰
我的二哥薛佩兰,方山县峪口镇土福则村人,出生于1930年,时局动荡。自幼多灾多难,劫后重生,笃志苦读,工作入党,一心报效家国,成就不凡人生,是薛氏家族兰字辈中以知识改变命运的杰出代表。二嫂郭玉汾,方山县峪口镇吉家庄村郭氏之女。她聪慧过人,心灵手巧,能纺花,会织布;擅缝纫,精针绣;持家有道,相夫教子,与二哥五十七年相濡以沫,甘苦与共,共同营建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二哥二嫂分别大我20岁、17岁。我自幼与兄嫂生活在老宅院,备受他们的关爱与影响。从读书到工作以及出嫁之后,二哥二嫂一直是我人生中重要的引路人。
二哥是我逐梦路上的灯塔
我幼小时,二哥在外求学工作,他给予我的爱是新奇而珍贵的。犹记我四五岁时,母亲取出二哥给我买的一双篮球鞋,让我试穿。我满心欢喜,迫不及待穿上。时值酷暑,母亲担心我热得难受,又怕弄脏鞋子,便劝我留至过年时再穿。我不由分说,穿着新鞋子,一溜烟跑出大门,在村里四处炫耀,整整一个上午,沉浸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里。
二哥在太谷师范读书时每次回家,总要带回当地老字号太谷饼。母亲分饼,全家共享,我小口品尝,舍不得吞咽,那美食渐渐成了我年年的期盼与一生的偏好。太谷饼香甜可口,饱含着二哥对家人的深情牵挂;太谷饼的背后,更承载着二哥充满励志色彩、与命运顽强抗争的读书经历……
二哥3岁时,出麻疹被误医,失去左眼;7岁时横祸复加,又被恶狼噬伤右腿,重度负伤,漫长疗程,直到9岁才踏入校门,一入学便跳级读三年级。高小毕业后,二哥当上小学教师,又凭借突出的工作成绩,先后赢得两次深造机会:一次是临县初师,另一次便是山西省太谷师范。
二哥在太谷师范的求学之路,布满荆棘,举步维艰。他属于后取补招,比正取生晚入学四十多天。报到后,学校安排“一人一室一闹钟”单独补考,他顺利通过。为了补起落下的功课,二哥利用课余时间和礼拜天,争分夺秒、潜心苦学,甚至放弃了当年寒假回家过年。空寂的校园,清冷的宿舍,只有那盏微弱的孤灯,陪着他锲而不舍拾遗补漏。自此,学业不断精进,毕业时,一跃成为优等生……
二哥学养深厚,书法更是强项。在太谷师范读书时,他文史地三科成绩突出,毛笔字大中小楷在班里独占鳌头。每逢过年,编写对联便是二哥的用武之时。记得1963年那年岁尾,二哥摊开纸张准备写对联,编好的联句搁在那张斑驳的老炕桌上。我先研好墨,随后帮着顺对联、搁对联。二哥稳健运笔,游走之间,一副副对仗工整、寓意美好的对联便跃然纸上。他的毛笔字结构匀称、字迹饱满,尽显深厚功底。箱柜上、地面上整齐地摆满了写好的对联,笔墨清香弥漫窑洞,春节的喜庆早早笼罩了老宅。其中有两副对联我至今未忘:高堂父母寿如南山不老松,满院子孙活赛东海鱼跃龙;干工作欲与天翁比高低,处同志胜如同胞亲兄弟。
二哥的书法,为家族和村邻留下许多珍贵的墨宝。上世纪60年代,他先后为曾祖父薛增光、祖父薛士奇、堂祖父薛士英撰写碑文;土福则村“工农兵大舞台”的题字,以及村庙修复时的碑文,皆出自二哥之手。他还为村邻题写新居门匾,书写的对联更是数不胜数。
缘于二哥,我早早与传统楹联文化结缘。半百年间,在私立学校受聘搞管理,出榜公布成绩、新年编写室舍及校门对联,都成了我的差事(那时市场上还没有现成楹联)。其实我写得并不好,只是在习练中勉强应付。
我上贺中时,二哥曾两次来校看望。1963年深秋,我入贺中不到两月,二哥借回县开会之机来校看望。不巧正遇上课,二哥只好把塞满熟红薯的大瓷杯,在教室门外托付给上课老师……当班主任将尚有余温的红薯杯交给我时,那穿越课堂阻隔的兄长之情,如暖流瞬间涌上心头,热泪夺眶而出。1964年春,二哥再次来看望我,惊喜之中,他便带我去上街。路上,二哥抚着我的肩说:“平时你花的都是大哥的钱,这次怎么也得给你买个穿的。”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我好生感动。二哥工资并不高,生活负担很重,却还能体谅大哥,照顾到我。我一再拒绝,二哥却执意领我到离石县城唯一的那个大商场。兄妹俩转来转去,始终没发现我可穿的衣服,二哥很是失望。走出商场,他又领我到东关街口上的一家饭店。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枣糕与抿尖汤端上桌来。在那个困难的年代,饭店用餐是极为稀少与奢侈的,二哥却不惜破费,这份特别的体谅与关爱,缓解了我在外上学对家的思念,给予我安心读书的信心与动力。
1966年我初中毕业,意外幸运走上临时代教岗位。我先后在峪口、圪洞二社五所村校和圪洞沟雾云塔学校代教三年有余,犹令我难忘。三年后,我转为民办教师,后又转为公办老师,自此,我许身教育四十三年,稳定的职业,成为我一生的幸福保障。二哥恩情,感念一生。
二嫂是我生活的导师
我的二嫂,年轻时就做得一手好针线。白天,她不是在精心做绣花鞋,就是沿鞋口子切钩针,或是缝新衣裳;夜晚,在昏黄摇曳的油灯下,她多是搓麻绳纳鞋底,或缝缝补补,一刻不停。我常常守在二嫂身边,看着她飞针走线,听着她哼小曲、话家常、讲往事,尤其爱听她讲娘家的故事。
二嫂的娘家是吉家庄村有声望的人家。她的父亲郭应旺,是老牌山西大学毕业生,才学出众,在当地备受敬重,人称“四先生”,曾在峪口高级小学任校长,大哥二哥都曾受教于他。二嫂姊妹八个,她排行第五,自幼精明能干,聪颖过人,是父亲的掌上明珠,14岁便是掌管房门钥匙的少掌柜。她的二兄长与大哥是同学,投身八路军后,在临县青塘战事中英勇牺牲,被追认为烈士……知二嫂身世,晓娘家轶事,让我更亲近爱戴二嫂。
我自小是穿二嫂亲手做的衣服鞋子长大的。1970年冬,出嫁的消息初知,二嫂便满心欢喜地着手准备,精心为我做了一件蓝色西式棉衣与三双鞋子,饱含着她对我未来生活的美好期愿。1971年2月初,婚期作定,婚事的筹备在紧锣密鼓中推进。嫁妆的缝制,自然是脱不过二嫂的亲力亲为。婚日前三天,我与未婚夫带着布料与棉花,来到二哥家。一番热聊之后,二嫂便为我量体裁衣。接下来的短短二日,她需赶制好一身棉衣与一身衬衣,然而,年近不惑的她,临重荷谈笑风生,从容自若,尽显友梅之悠然,又具姜桂之品位。凭借她精湛娴熟的手艺,携嫁妆如约婚期。出嫁那天,当二嫂亲自为我一件件着装,大嫂三嫂精心打理陪嫁时,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成了我告别娘家最深情的依恋与感动。
1973年前后,我一直在本村任教。腊月初的一天,我收到一封电报,丈夫要我速去部队一趟,一时让我很是焦虑不安,左右作难。当时,儿子才14个月,还未断奶,怎能走得开啊?百般纠结之中,我忽然想到了二嫂。下午放学后,心急如焚地去到二嫂家中。见到二嫂的那一刻,我将心中的忧虑一股脑儿倾诉出来。
二嫂听了我的诉说,丝毫没有异常的表现,她悉心开导我说: “你的婆婆很能干,一手经管着孩子,家中还有公公、小姑子,三个人还管不了一个孩儿?放放心心去吧!”二嫂的话就这么简单利索,很是说醒了我。原本慌乱的心,平静了许多。在二嫂的催促下,我回到家中,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便踏上去部队的行程……
上世纪80年代初,帮我操持家务十载、含辛茹苦带大三个儿子的婆母突然意外离世。那时我刚从离石医院回家不到一周,头晕未减,双脚又生脓疱,既下不了地,也干不成活,一时间六神无主,茫然失措。
二哥得知家中变故,第一时间就匆匆赶来。我见到二哥,守着他大哭一场。更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婆母治丧之初,二嫂带着剪刀,不请自到,主动包揽了裁制孝布的活计。丈夫和弟兄妯娌们,无不万分感激。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二哥二嫂告别了老宅,喜迁新居。自此,这里便成为我们兄妹四家在土福则村的快乐大本营、稳固的根据地,更是我的幸福港湾。
1978年,因工作变动,我们全家迁住方山县城。往后的十多年间,每次我与丈夫带孩子们回到村,总要受到二嫂的盛情款待。有时被二嫂留住,取出最好的被褥床单让铺盖。二嫂对我们的那份关爱与慈母心肠,更为暖心,每每归来,总有说不完的话儿,道不尽的家长里短。早些年,孩子们找对象、订婚、娶媳妇这些大事,都是热衷话题。每次都是推心置腹,聊兴颇浓,直至深更半夜……
二哥二嫂,六十余载与我一路相伴,恩重情深。这份特别的兄嫂情分,承载着我无尽的回忆与感念,也留下许多反哺不及的遗憾与痛悔。唯愿兄嫂的恩德长存,大爱永驻,温润往后岁月,始终成为我人生路上的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