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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热爱

——写给一起过第27个中国记者节的同仁们

2026年11月08日 11:10:23 编辑:

□ 任 昱

今天是11月8日,第27个中国记者节。

刚过立冬,秋意渐收,浅寒初生。想起1991年我走进吕梁日报社大门时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35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婴儿长成中年人,够一份报纸从铅字排印换成激光照排。趁着这个日子,我想和共度记者节的同仁们,说几句心里话。

初心缘起——文字的火种

先说我对记者的认知。

没入行的时候,我以为记者就是“写文章的人”,把发生的事情写下来,登在报上,让人看。入了行,干了35年,才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记者,是时代的记录者,是历史的见证人。国家的大事、百姓的琐事、灾难面前的坚守、平凡日子里的微光,都要靠记者的笔,一笔一笔记下来。“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这话说得宏大,可落到日常,就是采访、记录、核实、写稿、见报,周而复始。记者的作用,说到底,是让该被看见的被看见,该被记住的被记住,让真相站得住脚,让历史经得起追问。记者的笔下,有千钧之重。

这份认知不是天生的,是慢慢长出来的。

我从小喜欢写作。最初给我引路的,是鲁迅先生的文章。上学那会儿,只要是鲁迅的文章,我逮着就读,《呐喊》《彷徨》《朝花夕拾》……读不懂的地方很多,可就是喜欢,喜欢他文字里那种直指病灶的锋芒。后来知道他“弃医从文”的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学医,救治人的躯体;写文章,唤醒人的灵魂。鲁迅先生放下手术刀,拿起笔,就成了“革命的战士”,用文字向旧世界开战。少年的我,就认定了:文字是有力量的,是能当枪使、当剑用的。

后来,又读到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那篇文章,我至今记得读时的情形。抗美援朝战场上那些年轻的战士,被魏巍的笔一个个写活了:松骨峰上打剩的连队,防空洞里就着雪吃炒面的战士……读着读着,眼眶就热了。“最可爱的人”这五个字,从此成了几代人对志愿军战士共同的称呼。几十年后,我在电影院里看《长津湖》,看着银幕上那些冻成冰雕、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的战士,我情不自禁地流泪了,不由得举起右手,对着影片上的冰雪丰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魏巍——“最可爱的人”,原来一直住在我们心里。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而真正让我理解“记者”这两个字的,是新华社记者穆青、冯健、周原采写的《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1966年,这篇通讯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出,传遍大江南北。兰考的沙丘、泡桐,焦裕禄同志捂着肝病下乡,藤椅被顶出个大窟窿……穆青他们是用脚步踩出来的稿子、用心焐热的文字。读那篇文章,我忽然就明白了:记者不是坐办公室写字的人,是往泥土里扎的人,是替百姓说话的人。好稿子不在案头,在田埂上,在炕头上,在那些最平常、又最沉重的生活里。从那一刻起,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躬身践行——三十五年笔墨征程

真正拿起笔投稿,是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语文报》办得正红火。我鼓了不知多少勇气,把一篇习作悄悄地寄了过去。没过多久,竟收到了编辑的回信。信上的字不多,大意是鼓励我继续写。就是这封回信,像一星火苗,把我心里那堆柴点着了。那位编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几十个字,改变了一个学生的一生。此后,我一篇一篇地投:诗歌、散文、小小说、小杂文。退稿信收到过,回信也收到过,不管怎样,我都接着写,接着投。终于有一天,我的散文《喜欢清晨的鸟鸣》在《语文报》上刊登了出来,680字。那680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连标点都背得下来。再后来,《吕梁日报》刊登了我的第一首诗《搀扶》;《山西文学》《火花》上渐渐有了我的名字,还上过《新星诗刊》《诗刊》。在同学中间,我成了那个“会写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会写”,哪里是什么本事,分明是一腔热情——不知天高地厚,只知喜欢。可正是这份不知天高地厚,一路推着我,把我推到了新闻这条路上。

1991年,我调进吕梁日报社。

先在办公室,给社长写材料;后来岗位从办公室移到了总编室,又给总编辑写材料。从那时起,算是真正入了新闻的门——成了总编室一名编辑。只是我这个编辑,和专注写稿编稿的编辑还不一样,干的是编务:汇总大样,把总编、各位副总编的修改意见逐条梳理,落实到版面上。这是细碎的活儿,天天跟大样、红笔、改样打交道,熬夜是家常便饭。可也正是在那间办公室里,我守着大样,看一条条新闻怎样被改出来、定下来、印出去,慢慢懂得了什么叫版面,什么叫新闻,什么叫责任。

编务的活儿干着,我也抽空写。写消息,但更爱写通讯。消息短小,通讯绵长;消息是骨架,通讯有血有肉。我偏爱通讯,因为通讯里能装下活生生的人,能装下感情。写好了,送给总编辑审阅,签发了,落到版面上——那感觉,像种了一年的庄稼终于开了镰。

2000年,我竞聘为记群部副主任。从那以后,从本报记者的300字短讯,写到3000字的报道,再到整版8000字的大稿,直到出了28万字的作品集。字数是往上长的,路是往下扎的。要问什么体会,就两句:采写一篇新闻的过程,是“累而兴奋”;新闻见报的时候,是“兴奋而累”。累,是真累——为了一句话要跑几趟,为一个数字要核实半天,为了赶稿子整夜不合眼;可兴奋,也是真兴奋——当自己写的人和事印在纸上,被万千人读到,那种快乐,是任何别的事都给不了的。

35年,就这么跌跌撞撞走过来。从干事、科员、助理记者、记者,到主任记者、高级记者。职称一级一级往上长,头发一根一根往下掉。如今回头,才慢慢悟出记者的“幸福”和“痛苦”。

记者的幸福,是见证。你见过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样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咬牙撑着,有人悄悄发光。你把这些记下来、写下来,多少年后,还有人翻着泛黄的报纸,看见那个时代的样子——这里面,有你的一笔。

记者的痛苦,也不止是身体的煎熬。采访要跑,写稿要熬,家里的大事小情常常顾不上。更要紧的,是思想上的熔炼。真相与表象拉扯,真话与杂音较量,手里这支笔往哪儿落?每落一笔,都是掂量。你要对得起事实,对得起当事人,对得起读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四样常常打架,打架的时候,就是最苦的时候。可也正是这痛苦,熔炼了一个人。

叩问坚守——不止是热爱

这些年,我愈发喜欢读书。每到一地,无论行程多紧,总要找一找当地的书店,挑上几本书塞进旅行包,才觉得这一趟不虚此行。有的书沉下心逐字细读,细细品味;有的书只是随手翻阅,不求甚解。于我而言,书即是良友,读书如同与知己促膝闲谈。闲来也爱写下读书笔记,那些纸页间生出的感触,有时会整理成读书体会,短则千字,长至三四千言。

读书日里,我常会想起朱熹那句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书是滋养心灵的活水,新闻同样如此。一个记者的 “源头活水”,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而在人民群众中间,在火热鲜活的生活现场。谁离群众更近,笔下便涌动源源不断的活水;谁肯俯身替群众发声,文章才有沉甸甸的分量。

当年驻村扶贫,在石楼县马家山村扎根数年,泥土沾过裤脚,民心记在心头。泥土给我新闻的底气,书本给我认知的根基。我愈发懂得:脚下的泥土有多厚,笔下的真情就有多深。人世之中,机遇禀赋各有不同,权力自有层级,唯有知识不设蕃篱,对每一个愿意亲近它的人敞开大门。

只是读书久了也生出一层感慨,一本书的厚薄,从来无法衡量文字内里的温度。

如今,传统媒体记者的境遇,已和十五年前大不相同。移动互联网浪潮奔涌而来,融媒体蓬勃发展,人人都有话筒,人人皆可发声。“人人是记者”,这话不是空话,却也终究是大话。我也常常在心里叩问:新闻的流量,就等同于新闻的力量吗?没有事实,没有边界,没有责任,没有良知,没有历史,没有文化,纵有再多流量,也无法传承,只会沉淀成尘。

可即便如此,年岁渐长,鬓间早已有了风霜,心底那份热忱却不曾褪色。我依旧习惯观察世间百态,把所见所感、所思所悟,诉诸笔端。除了日常工作,就是伏案写作,也常站上讲台,把从业的点滴讲给青年学子、同行同仁。望着台下一双双清亮有神的眼眸,总会恍然回望,想起当年收到《语文报》编辑回信的欣喜,想起在总编室灯下摊开的一张张吕梁日报大样,想起自己第一篇变成铅字的文稿。

写作这一路,各有各的眼光与评判。提笔半生,未必所有人都认同你的文字,偶尔也会听到不同的声音。但笔墨相伴数十载,我依然愿意守着这份表达,静静记录,慢慢诉说。

对新闻事业,我越来越觉得——

不止热爱。

热爱之外,是责任,是习惯,是命里注定:看见苦难想落笔,看见真相想说话,看见时代想留痕。是自35年前推开报社这扇门,便再也没有想过离开。

第27个中国记者节来了。我们一起过节的人,又长了一岁;可手里的笔,还热着。

以此文,与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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