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我,生活在一方质朴的农村天地。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青黄田野,有炊烟缠绕的错落农舍,还有那缕总在晨昏浮动的艾香——它像根柔韧的线,把岁月深处的温暖片段,串成了记忆里最鲜亮的夏天。
鸡叫头遍时,窗纸刚洇开一点朦胧的灰白,母亲的声音像根浸了晨露的细针,轻轻划破土炕的宁静:“起了,三月初三的艾草,要带露气才灵。”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晨雾里升起的第一缕光,将我从甜梦中温柔拉起。
一骨碌爬起来,粗布褂子的褶皱里还藏着灶膛的烟火气。那是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烧火做饭留下的痕迹,混着小米粥的糊香,成了每个清晨最踏实的底色。趿拉着布鞋往外走,院门外的露水打湿鞋面,踩在黄土路嵌着的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巷里荡开,像是夏天从沉睡中苏醒的哈欠。母亲的布鞋在前面晃,鞋帮上的青灰补丁像只灰鸽子,山梁上的风裹着草腥气扑来,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贴在额角,几缕银丝沾着草屑,在熹微的光里闪着细碎的亮。
“这艾要采叶尖带红的。”母亲蹲在田埂边,指尖在草叶间灵巧翻飞,指甲缝里嵌着昨日侍弄菜园的泥痕。露水顺着指缝滴进泥土,洇出小小的湿斑,仿佛草木与土地在悄悄对话。“等长成了,剪寸段阴干,夏天就能护着你们睡安稳觉。”她边说边把艾草放进篮子,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篮底,溅起细碎的水花。“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艾草既能驱邪避秽,晒干了泡水洗脚、煮水熏屋,日常用着都养人。”在母亲心里,这丛丛草木不是寻常野草,是能为家人遮风挡雨的宝贝。
母亲的胳膊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那是早年挑水送粪落下的毛病,阴湿天疼起来,她常停下活计,用粗糙的手掌来回摩挲,眉头蹙成浅浅的疙瘩。我站在一旁,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到了夏天,她会寻些新鲜艾草,放在石臼里用木槌细细捣着。槌子撞击石臼的“咚咚”声,和着檐角燕子的呢喃,成了午后院里的常声。母亲将捣成绒的艾草裹进洗得发白的粗布,缝成巴掌大的布套,往胳膊上一缠,清苦的草木香就顺着布料纹路渗出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仿佛能一点点焐透骨头缝里的疼。每次见她裹着艾草套子晒谷、打场,额角渗着细汗却不再蹙眉,我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仿佛看到母亲身上有了光,又疼又敬——这艾草竟能替我分担些对母亲的牵挂。
初夏时节,空屋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窗下,膝头摊着刚割回的艾草,手里的铁剪“咔嚓咔嚓”剪着,节奏匀净得像纳鞋底的针脚。阳光从椽子缝漏下来,在她银白的发间织成细碎的金网,几缕发丝垂在鼻尖,随呼吸轻轻颤动。剪好的艾段码在箩筐里,青绿的叶片带着水汽,像一堆碎小的绿月亮,要在阴凉的屋檐下慢慢褪成温润的枯黄色。“阴干的艾才够劲儿,急着晒干就失了性子。”她边剪边念叨,把筐子摆在通风的大门洞里,每天翻晾一遍,指尖拂过艾段的动作,轻得像抚摸熟睡的婴孩。这一个个艾段,载着母亲的爱,也藏着大自然的神奇。
伏天最难熬。日头把土路晒得冒白烟,闷热的空气像口密不透风的大缸,连院子里的狗都趴在葡萄架下伸舌头喘气。窑洞虽有几分阴凉,蚊子却“嗡嗡”地织着烦人的网,像无数小针尖在心尖上轻轻扎。这时母亲会从空屋里摸出艾绳,划根火柴,橙红的火苗舔上绳头,“滋”地燃起细小的火星,青烟慢悠悠冒出来,带着点苦,又裹着点草木的甜,像把陈年旧事泡在温吞的米汤里,闻着闻着,心里的烦躁就沉了下去,踏实得很。
晚饭常在葡萄架下吃。粗瓷碗里的绿豆汤冒着热气,母亲摇着蒲扇坐在对面,扇风的动作不急不缓,把艾绳的青烟摇得满院都是,连空气都变得清爽。我数着她眼角的皱纹,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里,藏着无数个被蚊子扰得难眠的夜晚。“那时候哪有艾绳可烧,”母亲用蒲扇尖拨了拨艾绳上的火星,声音带着悠远的怅惘,“蚊子能把人咬得一夜坐到天明,胳膊腿上全是红疙瘩,挠破了流脓水。”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盛着刚升起的月光,“现在好了,有这艾绳,蚊子进不了屋,你们能睡安稳觉了。”
眼皮打架时,艾香已钻进每个汗毛孔。那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香气像有魔力,把白日的燥热、蚊虫的聒噪全赶跑了,只留下一身松快。母亲扶我起身时,衣角扫过葡萄叶,带起一串清凉的露,滴在脖颈上,惊起一小片舒服的颤栗。屋里的艾绳还在安静地燃,青烟在梁下绕个温柔的圈,像给土炕搭了透明的纱棚。我摸着胳膊上光滑的皮肤,第一次清晰地知道,夏天可以没有那些痒得钻心的红疙瘩。艾香守护的夏夜,宁静又美好。
后来我离开了农村,住在了城里。城里的生活虽然方便,但每到夏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蚊帐再密,挡不住心里的空落;驱蚊水再浓,盖不过对艾香的想念。直到有次下乡,看见路边老阿婆蹲在门口卖艾绳,褐色的艾绳卷在篮子里,和记忆里母亲的手艺一模一样。买了一卷回家点燃,熟悉的青烟漫上来的瞬间,恍惚看见晨光里的母亲正蹲在田埂边采艾,剪刀声、山风声、她唤我乳名的声音,全都裹在那缕艾香里,把那些夏天,缝成了个永远不会破的香囊,里面装满童年回忆、母亲的爱,还有艾草的神奇与温暖。
如今家乡的轮廓在记忆里渐渐模糊,葡萄架下的笑语成了遥远的回响,母亲也已离世多年。但每逢夏夜闻到艾香,就像有根无形的线从鼻尖牵出去,穿过车流人海,越过岁月尘埃,一头系着此刻窗前的月光,一头系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田埂上的露水、那个被艾香轻轻托着的童年夏天。恍惚间又看见她站在晨雾里笑,眼角的皱纹盛着朝阳,听见她轻声说“艾香能护着你们”,那声音和着艾草的清苦,在心头萦绕,成了心底永不消散的爱与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