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称谢永增老师为先生,一来是在我接触的艺术圈内我觉得他配得上这样的称呼;二来认识谢永增老师以来,我们之间谈得最多的不是画,不是怎么画画,更多的是可以让我领悟好多道理的画以外的东西。
先生的《大地书痕》,字里行间皆是一位艺术家半生的跋涉与求索。那墨痕与足印交织的轨迹,恰似一部写在黄土高原沟壑间的成长之书,将“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的古训,化作了可想可感可触的艺术实践。
先生的读书之路,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宿命般的苍凉与倔强。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的童年被标语与口号裹挟,父亲的遭遇让家庭蒙上阴霾,翻箱倒柜的刺耳声响、父母眼中的惊惶,成了比拼音算数更深刻的记忆。那时,书本是橱窗里褪色的摆设,读书是与生存无关的奢侈。可偏偏,贫瘠的土壤里最易滋生渴望的种子。年纪稍长,“读书明事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句子,便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买回好书码在书架,那些沉默的“士兵”,成了他与“有文化”世界的微妙联结。这段经历,让我想起吕梁乡间那些面朝黄土的农人——即便日子再苦,也要在炕头摆上几本旧书,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给心灵留一盏灯。
先生早年对书的敬畏与向往,何尝不是一种朴素的精神突围?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77年的秋天。十六岁的他考入河北轻工业学校陶瓷美术专业,在大地震后疮痍未平的唐山,点燃了久旱逢甘霖般的求学欲望。课后徒步几公里去书店“蹭书”,倚着书架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份寒酸里的急切,至今读来仍让人眼眶发热。这让我想起吕梁山区的孩子们,天不亮就翻山越岭去上学,冻红的小手攥着皱巴巴的课本,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求。读书,从来都不是一条坦途,对谢先生而言,那段蹭书的时光,是他艺术之路的第一束光。三年的校园生活,为他打下坚实的基石;毕业后回到衡水,文化馆的图书室成了他瞭望世界的窗口。在那些默默流淌的时光里,他像久渴的植物汲取水分,更悟出了治学的真谛——看别人的画,既要见其高明,更要辨其局限。这份清醒与通透,让他在艺术的道路上少走了许多弯路。
1986年,一部《黄土地》的电影,成了先生与黄土高原结缘的契机。当银幕上那片浑厚苍茫的土地扑面而来,他周身震悚,仿佛胸膛被重重擂了一拳。“我要去那里!”这个念头,成了他此后几十年的命运牵缠。作为吕梁人,我深知这片土地的魅力。它没有江南水乡的温婉,没有北国雪原的壮阔,却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厚重与苍凉。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是刻满岁月密码的书页;风沙雨雪,是它的装帧;窑洞炊烟,是它的点缀。谢先生背起行囊走向这里,一走就是几十年。他笔下的吕梁古村落,古老得像一则寓言。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在老乡眼中是“没用了”的破旧宅院,在他眼中却是蕴藏着直击魂魄的力量——扭曲却坚韧的枣树枝干,被岁月磨去棱角的石碾,褪了色却依稀可辨的残破门神,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言说。
我多次跟着先生走访孙家沟村,看他蹲在窑洞前,摩挲着斑驳的土墙,眼神里满是敬畏。他说,吕梁的乡村是一部读不完的大书,自己至今只敢说触摸到一点皮毛。这份谦卑,让我肃然起敬。在这个人人都想速成的时代,先生却愿意用几十年的时光,去读懂一片土地。他的画作,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炫技的笔法,却有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质朴与雄浑。那些窑洞、那些山梁、那些劳作的农人,在他的笔下活了过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生命的张力。这让我想起吕梁的民间艺人,他们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剪纸的剪坏了无数张红纸,大唢呐吹破了嗓子,却把最地道的乡土文化传承了下来。
这些年先生把心血都倾注在了孙家沟。他与父老乡亲一同呼吸,小心翼翼地打磨着这个梦想。修葺旧居,却不抹去岁月的痕迹;引入艺术,却不惊扰乡村的魂魄。在他的努力下,孙家沟变了模样——破败的村落成了没有围墙的大学,吸引了无数美术院校的师生、画家前来写生创作。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对着古老的窑洞挥毫,谢先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书店蹭读的少年。这一幕,也曾深深打动过我。我曾在孙家沟的艺术馆里,看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看画展,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向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谢先生做的,远不止建一座艺术馆那么简单。他是在用艺术点亮乡村,为这片土地的孩子们,点亮一盏精神的明灯。
在《大地书痕》里,先生写下了一句发人深省的话:“书中的道理,是地图,是指南针,却不是脚下的路。读了许多书,若不能化入骨血,变成手上的功夫,那书,便只是装饰的门面。”这句话,戳中了许多人的痛点。如今,不少人以“读书多”自居,言必称理论,口若悬河,可真正做起事来,却眼高手低。先生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读书与行路,从来都不是割裂的。书本给予我们方向,而脚下的路,需要我们一步一步去丈量。他半生的寻觅,不过是在阅读两部大书:一部是笔墨丹青写就人类精神文明之书,另一部是苍茫厚土呈现生命本真的自然之书。而他,用画笔在这两部巨著的夹缝间,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批注。
先生的《大地书痕》,让我对“阅读”有了更深地理解。阅读,从来不止于书本。阅读一片土地,阅读一群人,阅读一段岁月,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修行。如今,先生依然穿行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风吹时,塬上的信天游与古籍里“蒹葭苍苍”的吟唱融为一体;夕阳下,窑洞窗棂的剪影如同一册册无字的线装书。他用半生的时光,读懂了大地,也读懂了自己。而我们,站在他的笔墨痕里,也读懂了一份最朴素的真理:唯有把根扎进泥土,才能在精神的天空里,长出参天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