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政教专刊

大地书痕

□ 谢永增

谢永增作品《梦里故乡》

谢永增作品《家园》

说起读书,这两个字于我,总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乡愁的怅惘。仿佛那是别人窗内的一盏灯,而我,则曾长久地徘徊在它清辉的边沿。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识字的启蒙,尚未开始,生活的课本,已然以最粗粝的方式翻开。刚上小学,“革命”的洪流便席卷了一切。父亲被戴上“反革命”的帽子,押送回村。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拼音与算数,而是县里来人翻箱倒柜的刺耳声响,是父母眼中掩不住的惊惶。在那样的惊惧里,学堂的钟声是飘渺的,书本,则成了橱窗里褪了色的摆设,可望而不可及。读书?那是一种与生存无关的奢侈。

年纪稍大,心底却像早春冻土下不甘寂寞的草芽,隐隐地,对“读书”生出了一丝敬畏的向往。朦朦胧胧地感到,那纸页间,或许藏着能让筋骨硬朗些、让眼睛明亮些的东西。于是,“读书明事理”“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样的句子,便成了心底一幅渺远却诱人的画。我也曾郑重地买回不少好书,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它们沉默地立着,像一排庄严的士兵,于我,竟成了一种奇特的抚慰——仿佛拥有它们,便与那个“有文化”的世界有了些微妙的联系。然而,真正翻开它们的时间总是太少。渐渐懂得,读书不是一场刻意的奔赴,它更近乎一种心境,一种安宁的、向内敞开的姿态。须得心静了,魂定了,那字句间的味道,才能如茶韵般,一丝丝地浸润出来。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于我看来,那双用脚实实在在踏出来的、带着尘土与体温的路,其间的悲欢与生机,往往比纸上的铅字更为磅礴,也更能喂养一个渴望表达的魂灵。

我人生的转折,发生在1977年的秋天。十六岁,我考入了位于唐山的河北轻工业学校,学的是陶瓷美术专业。那不是培养画家的殿堂,而是为轻工业输送设计人才的所在。可命运有趣,这所朴素的学校,后来偏偏走出了不少有成就的画家。那时的唐山,大地震的疮痍尚未完全抚平,到处是简易的房舍,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然而,一股久旱逢甘霖般的求学欲望,在我胸中炽热地燃烧。课后,我常常徒步几公里,到市里的书店去,站着,倚着,如饥似渴地“蹭”书看。那情景,如今想来有些寒酸,可当时那份攫取光亮的急切,至今回忆起来,心中仍是温热的。

三年时光,给了我一块坚实的基石。毕业后,我回到家乡衡水,先在工厂做设计,两年后调入文化馆。那是一个气氛宽松的所在,像一座小小的、宁静的港湾。馆里的图书室,成了我瞭望广袤世界的一扇窗。正是在这里,在那些默默流淌的时光里,我像一株久渴的植物,得到了缓慢而深透的滋养。我的许多画作,便是在这小小的文化馆里孕育的。也正是在那些独自面对宣纸与自我的时刻,我悟出了一些治学的道理:看别人的画,既要能欣赏其高明处,也要能冷静地辨出那光芒下的阴影与局限。这“眼力”的提升,比单纯技巧的磨炼更为要紧。几年这般“手眼并用”的磨炼下来,我渐渐感觉自己“上了道”。一个有趣的发现是,那些我曾经仰望的画家的作品,在我眼中竟似乎褪了光彩。我恍然,或许不是我变狂妄了,而是我终于向前挪动了几步,而他们,有的已停在了原地。

1986年,我看了一部叫《黄土地》的电影,当那片浑厚、苍茫仿佛凝聚了千年沉默的黄土,如浪潮般扑满银幕时,我周身震悚,仿佛胸膛被重重擂了一拳,又仿佛有一扇一直紧闭的窗,豁然洞开。我要去那里!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强烈。于是,我背起行囊,走向了黄土高原。这一去,便是几十年命运般的牵缠。那高原,于我而言,不再是一片地理的存在,而成了一部无字的大书,一部用沟壑梁峁书写的、用风沙雨雪装帧的、用窑洞炊烟点染的、无比厚重而又生机勃勃的大书。

这里的村庄,古老得像一个寓言。苍凉的古村落,倚着山势,层层叠叠,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疲惫而温柔的光。在生于斯长于斯的老乡看来,这些不过是“没用了”的破旧宅院;可在我看来,这“破败”里,却蕴藏着直击魂魄的力量。那扭曲却坚韧的枣树枝干,那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石碾,那门上褪了色却依稀可辨的残破门神……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言说。吕梁的乡村,这部我捧读了几十年的大书,我至今仍不敢说读懂,只是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它的一点皮毛,呼吸着它的一点气息。

2002年初,我调入了北京画院。走进那座艺术殿堂,扑面而来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饥渴”。周遭皆是见多识广、学养深厚的大家,相形之下,我感觉自己像个怯生生的小学生。那几年,我仿佛回到了在唐山书店蹭读的时光,只是这一次,我翻阅的是一部部活生生的艺术史,是与古今大师们无声的恳谈。我废寝忘食地吸收着艺术的养分,补着那漫长岁月里落下的功课。

或许,正是这多年来的“补读”与“行路”,在泥土与书卷的双重滋养下,让我对那片黄土地的理解,有了一层更深的意味。2018年,我与吕梁山深处的孙家沟,结下了不解之缘。当地领导找到我,希望能在那个极具特色的古村落里建一座艺术馆。彼时,脱贫攻坚的战鼓正酣,乡村需要的,不仅是物质的丰足,更是文化的唤醒与精神的引领。我几乎没有犹豫,便应承下来。

孙家沟,它本身就是一首凝固的、苍劲的史诗,与我的内心血脉相通。此后的六七年间,我与这里的父老乡亲一同呼吸,小心地打磨着这个梦想。我们修葺旧居,却不抹去岁月的痕迹;我们引入艺术,却不惊扰乡村的魂魄。渐渐地,孙家沟声名远扬,它像一块磁石,吸引了无数美术院校的师生、画家前来写生、创作、展览。如今它不再只是一个破败的村落,而成了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一个“用艺术点亮乡村”的鲜活注脚。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对着古老的窑洞与山峦挥笔写生,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书店蹭读、在文化馆苦练的少年。变迁的,是时代与载体;不变的,是那渴望通过“阅读”世界来理解自我、表达自我的赤诚。

我曾见过不少以“读书多”自居的人,言必称理论,口若悬河。可当他们兴致勃勃地拿起画笔,涂抹出的笔墨,却没有一点味道,与他们高妙的言辞,恰成了“驴唇不对马嘴”的讽喻。这让我更确信了一点:书中的道理,是地图,是指南针,却不是脚下的路。读了许多书,若不能化入骨血,变成手上的功夫,那书,便只是装饰的门面。

如今,我依然穿行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风吹时,我似乎能听见塬上呜咽的信天游,与古籍中“蒹葭苍苍”的吟唱融为了一体。夕阳下,我看着窑洞窗棂的剪影,觉得那分明就是一册册竖排的、无字的线装书。我终于明白了我如此痴迷这里的原因——我半生的寻觅,不过是在阅读两部大书:一部是笔墨丹青写就人类精神的文明之书;另一部,则是这苍茫厚土本身所呈现的、生命本真的自然之书。而我,何其有幸,能用画笔,在这两部巨著的夹缝间,留下一点属于我的、微不足道然而真诚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