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每一位粗通文字的中国人都熟悉这段锦绣历史中的一鳞半爪。那个时代的人们胸怀宇宙,说尽了江山风光,讲完了人类情绪,写绝了生命体验。在他们手里,时间无限,空间无垠。他们把汉语言推到无以复加的高度。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他们笔下的词与物依旧声音嘹亮,塑造和影响着今天的人类。
拉开这段历史序幕的是一只船。
落幕时历史舞台上也只剩下一只船。
两只船不一样。最先出场的是艘大船,收场时是一叶小舟。
唐开元二年,公元714年,残冬,一个叫王湾的洛阳人乘船东去苏州。因为前一天天色已晚,船家为了安全,王湾乘坐的船就在位于江苏镇江市京口区著名的北固山停泊了下来。
这一“泊”就拉开了这段精彩绝伦的历史的序幕。
在我们叙述的这段历史中,大凡有“泊”“望”“登”之类的汉字出没,你便要睁大眼睛,十二分的注意,因为好戏立马上演。
这王湾是河南洛阳人士,两年前,也就是712年取了功名,登进士第,又通过吏部组织的公务员考试(释褐试),眼下正等待朝廷安排工作,家境还算殷实,就经常到江南旅游。
天就要亮了。不远处的海风和身旁的江风夹杂着一起吹过来,王湾在寒冷里觉出些许暖意。冬至一阳生。前人说出了季节转换的生机和奥妙。作为诗人,江南乍寒已暖的物候被王湾敏锐地捕捉和感知了。这是一艘大船,有着三重建楼,王湾站在最高处的甲板上,视线很好。水天一色,浩瀚无垠,潮水涌涨,江水竟与江岸齐平,海水尽头藏着的那轮朝阳制造的晨曦映照着一切。这哪里是寒冬,分明就是江南早春,好一幅壮美的江山画卷。
王湾的诗兴被眼前的景象刺激,欣然命笔,当下写了一首诗《江南意》:
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数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新。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
无论我们从哪个角度来看,王湾的《江南意》都算不上诗歌中的神品,顶多算一首二流作品。但是,由此引发出来的故事却完全出人意料。正如人有宿命,文字也有它的宿命。开元十一年四月,诗人张说被正式授以中书令,执掌朝政。张说走马上任后,着手进行了机构改革,这也是唐代一次重要的政治体制改革。改革的最终结果是,张说把三省都设置在中书门下,这样一种架构的核心就是中书门下成为最高决策兼行政机关,宰相拥有裁决政务的权力。当然宰相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是皇帝。在完成了上述动作后,张说把目光重新放在王湾的《江南意》上。这时距离这首创作完成已经过了整整九年。
一首二流诗作能引起当朝宰相的重点关注?答案只有一个字,能,必须能。
这张说本身就是文坛宗主,顶级诗人,其美学趣尚和文学鉴识能力举世公认。此前,他的许多文字都是承帝旨撰述,是朝廷大手笔。作为诗人政治家,张说极其留心文坛走向,他希望政文合一,文学能为政治服务,配合政治需求。初唐时的那些文学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他希望另立炉灶,开创一个文学新时代,来讴歌这前所未有的盛唐气象。
这谈何容易?
文学发展有它自身的规律,天王老子说了也不管用。但是,政府可以采取行政手段引导、培育,调动天下士子对文学的热情和对朝廷的信心。首先需要拿范文出来,作为标杆,让天下文人知道朝廷重视文学,同时也直观地清楚在新朝什么样的文章才是好文章。这样才能学有榜样,赶有目标。
张说面临的最大难题是,眼下诗人作家队伍青黄不接,后继无人。初唐四杰王勃、杨炯、骆宾王、卢照邻都已故去,沈佺期、宋之问、苏味道、李峤等诗人或贬或卒,离开了诗坛。崭露头角的王之涣、王昌龄文笔还显稚嫩,形不成气候。大唐诗坛形成暂时的断层。就连唐玄宗也十分焦虑,他倡导在文学上革旧变新,期待着无愧于时代的黄钟大吕问世。当然,玄宗并不能够确切地知道他心里的好作品具体是什么样式,但是,过去只注重形式、追求辞藻华丽、内容空洞的“江左浮艳”文风肯定不是好的文章。
正是这样一种情形下,宰相张说把王湾的诗作重新拿了出来,摆上案头。他要在这里头做一篇天大的文章出来。这是他经过很长时间慎重思考过的一件大事。
张说以政治家和文学家的双重眼界选中了这首诗,他有足够的理由,一、《江南意》的创作时间是开元二年,这是一个具有时代意义的时间节点。开元元年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你总不能说一个月的时间新朝就搞个新气象出来吧?叙事起点放在开元二年不迟不早刚刚好,证明朝廷手笔大,策略好,动作快,见效早。这样一来,王湾的诗歌创作时间就和政治挂起钩来,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二、“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是奇句,气象和胸襟都够,虽然内容仅占全诗的四分之一,但是,政治家有的是办法,因为文字可以修改。
于是,文学史上最奇葩的一幕悄然上演了,洛阳县公安局局长王湾被当朝宰相兼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张说邀请秘密入京修改作品《江南意》。
修改后作品风华秀丽,风格壮美。连诗题都改为《次北固山下》,内容如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实际上是大改,对原作动了大手术。经过张说的点染,现在的这一稿比初稿在艺术上无疑更胜几筹。
其实,苏味道《正月十五夜》中“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也合张说的胃口,可惜时间不对,那是初唐时代的旧诗。张说本人在流放广西钦州时作《钦州守岁》,诗中“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也很应景,但是,贵为宰相,拿自己的作品出来说事,一是无聊,二是可耻。
张说和王湾改诗的情形一千三百多年来成为文学史上的一大谜团。这个谜是当事人共同密谋完成的,当然,张说是主谋,王湾只是同伙。原因非常简单,张说在王湾的文字中植入了政治元素。
由于张说的身份过于显赫,人们不敢随意揣度,更不敢私下议论。尤其是,张王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讲过这个事情,张改王诗成为一桩文坛公案。但是,文字本身就会说话。当我们把一些散乱的证据以及后来张说的一系列动作连贯起来时,一切都清晰地摆在那里,张说参与了改诗。
一、王湾只是一个二流诗人,他写不出《次北固山下》这样优秀的作品。《河岳英灵集》《唐诗纪事》录入王湾诗作十首,只有《次北固山下》写的好,其他九首质量平平。
二、王湾不会有国家层面的站位,他的骨气不足。诗题由《江南意》改为《次北固山下》,泛题改作确指性题目,诗题中的北固山交代了写作地点,同时也交代了中间四句写景的具体观察点,这叫及物,也叫言之有物,还讲了事件(船停北固山下)。这样一来,诗的内容更容易叫人理解。首联两句介绍了旅行的交通方式,水路。诗题有“次”字,随后顺手写“行舟”,所以才有颔联“潮平”“岸阔”“风正”“帆悬”的感受和视角,尾联“乡书”“归雁”和首联“客路”“行舟”首尾呼应,整首诗逻辑严谨,结构完整。颔联“潮平两岸失”改了一个字,“失”改为“阔”。“失”雕琢痕迹过于明显,“阔”在气韵和格调上显了壮阔高朗。“数帆”是王湾看到的真实场景,有许多船只航行江面,改为“一帆”视点集中,既突出了孤舟前行的气势又表现了物象体现的力度,尤其是,就诗歌来说,更加完美通畅地配合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末联“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点明主旨,把原来单纯写景的诗硬生生变成一首表现明媚情绪的旅行诗:王湾想把眼前美景迫不及待地告诉给家乡的亲朋好友。
从总体来讲,《次北固山下》以崭新的眼光看待眼前的景色,诗人还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蜕故孳新是自然规律。而在张说看来,全诗只有六个字:盛唐雄阔气象。
诗改完了,剩下的事情由张说独立完成,这个计划分两个部分:
首先,张说亲自手写“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这十个字,装裱以后悬挂在宰相总办公处(政事堂),有文才的干部到了他的办公室,张宰相都要把《次北固山下》全文拿出来叫人看,他还告诉人们,开元太平盛世的诗歌就照这个样子来写,王湾的诗就是范文(每示能文,令为楷式)。张说的这一番操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显然是一个政治行为,表达了他的政治理想与改革决心。在张说看来,“江春入旧年”具有丰富的政治内涵,是主旋律,它颂扬了玄宗政治:政治上的春天在先天二年岁末“改元开元”时已经来临。诗中书写的蓬勃生机正是人民群众对“开元”政治愿景的向往。时序交替是自然规律,新时代取代旧时代势不可挡,社会走向繁荣是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的。
我们不要忘记,张说还有一个身份,他是文坛宗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他题写的诗句挂在办公室,本身就是引领文学潮流的一个举措,这相当于明明确确告诉天下文人:盛唐诗文的标杆就是这个样子。
其次,在张说的头脑里一直有着以文治天下的政治抱负,通过抬举士子们,激励他们积极创作更多内容健康向上、讴歌时代风貌的作品。
事情按照张宰相的策划有条不紊的进展。但是,张说政文合一的想法要在国家层面施行就必须得到一个比他能耐更大的人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