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艺副刊

风过吕梁

□ 解德辉

风过吕梁,像一页被岁月轻轻翻开的史书。它从黄河的涛声里起身,携着黄土的温热气息,掠过两千一百余平方公里的山川沟壑。这片横卧晋西的土地,北昂南伏,如大地收叠的衣褶,在亿万年地质演化与五千年文明积淀中,淬炼成独有的雄浑与深沉。旧石器时代的火种曾在此湮灭,石楼仰韶文化的彩陶、兴县龙山文化的石器、殷商青铜器的璀璨,为这片土地埋下文明的基因。行走其间,风里藏着山河的密码,也回响着人间的故事,每一步都踏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每一瞬都能触到文明绵延的体温。

近十年踏遍吕梁的山山水水,我将这片土地的独特气质凝练为五大底色:山之脊梁、河之血脉、商之魂魄、红之基因、文之根脉。它们相互交织,构成了吕梁鲜活的生命肌理,也铸就了这片土地不可复制的精神图腾。

(一)

吕梁的气质,是由山与河共同塑造的。

山,给予它脊梁。吕梁人常说:“山有多高,人有多倔。”这种倔,不是执拗,而是一种在苦难中生长的力量,一种“压不弯、折不垮”的生命韧性。

河,赋予它血脉。黄河在这里九曲回肠,也教会吕梁人以宽厚之心接纳风雨,以奔流之势开拓未来。它让这片土地既有黄土高原的苍茫,也有大河文明的包容。

商,让它通达天下。晋商“以义制利”的信条,让这片土地的商业精神至今仍闪耀着光芒。诚信、务实、胸怀天下,是吕梁人刻在骨子里的价值追求。

红,让它信念如铁。吕梁是革命老区,无数英雄儿女用生命为这片土地染上鲜红底色。对党忠诚、无私奉献、敢于斗争,成为吕梁精神永不褪色的旗帜。

文,让它温润绵长。从女皇武则天到清代于成龙,从“山药蛋”派文学到现代电影人,吕梁的文化始终在守正中创新,在创新中延续。

这五种底色,共同构成了吕梁的精神世界,也塑造了吕梁人独特的性格:外刚内柔、厚重深沉、敢闯敢拼、有情有义。

(二)

山之脊梁:从黄土坡到林海的生态奇迹。

关帝山主峰孝文山海拔2831米,晋西第一、华北第二的高峰昂首霄汉,如擎天之柱刺破云霭。丘陵区千沟万壑,似大地镌刻的岁月纹路;汾河谷地的平川则水草丰美,自古便是滋养生灵的天然粮仓。

谁曾想,昔日水土流失严重的黄土坡,如今已化作380万亩连绵林海。吕梁山国有林管理局以“三北”工程为依托,用50万亩沿黄造林筑牢生态长廊。山风掠过,松涛阵阵,红外相机不时捕捉到华北豹、褐马鸡的踪迹,为古老土地注入灵动生机。

行走山间,便读懂吕梁人的性格——如山脉般坚韧、厚重、不屈。这是刻在骨髓里的精神图腾,也是代代相传的生命底色。

河之血脉:黄河在这里写下最壮阔的一笔。

吕梁西临黄河,母亲河在晋陕峡谷间蜿蜒千余里。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如飘逸缎带系于西麓,串起兴县、临县、柳林的山水长卷。

碛口一带,黄河水流舒缓,浊波微漾,泥沙沉浮间承载着千年黄河文化的印记;石楼辛关镇马家畔的“天下黄河第一湾”,河道绕山形成近乎360度的大转弯,壮阔雄浑为全国罕见。

立于高处眺望,黄河如巨龙盘旋,将黄土高原的苍茫与大河奔流的浩荡融为一体。黄河的涛声里,藏着吕梁人改天换地的勇气,也映照着他们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

商之魂魄:碛口古镇的晋商传奇。

行至碛口,风忽然慢了下来。这座黄河臂弯里的千年古镇,素有“九曲黄河第一镇”之称,更是晋商发祥地之一、“走西口”的重要水旱码头。

明清街巷格局依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幽光,三条主街、十三条小巷纵横交错,上百家商号遗迹尚存。鼎盛之时,每日往来船只逾百五十艘,货栈票号林立,一街灯火昼夜不熄,成就了“驮不尽的碛口,填不满的吴城”的盛景。

西湾村的陈家大院、李家山的窑洞群,皆是晋商文化的鲜活载体。晋商“以义制利”的核心价值观,至今仍浸润着这片土地。守信、务实、胸怀天下的风骨,在今日吕梁的商业文化中依旧清晰可辨。

红之基因:革命老区的信仰之光。

吕梁是革命老区,红色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作为全国唯一完整呈现晋绥革命历史的展馆,见证了那段峥嵘岁月。

1936年,红军东征的烽火燃遍吕梁大地,75天的战役歼敌万余、扩军八千,为革命播下燎原火种。三交镇的刘志丹将军殉难亭前松柏常青,刘胡兰、贺昌、张叔平等无数英雄儿女用生命为这片土地染上鲜红底色。

行走在这片红色土地上,耳边仿佛回响着冲锋的号角,眼前似乎浮现出硝烟中的身影。那些镌刻在山河间的红色记忆,早已化作吕梁人的精神血脉,成为前行路上永不熄灭的火炬。

文之根脉:非遗与现代的交响。

吕梁人文荟萃,英才辈出。从文水武则天到清代于成龙,从“试管婴儿之父”张民觉到导演贾樟柯,这片土地不断孕育着影响中国的人物。

非遗文化是吕梁的鲜活灵魂。孝义皮影、岚县面塑、汾酒酿造、临县“雨点釉”、临县道情戏……这些古老技艺在传承人的坚守下焕发新生。

今日吕梁,传统与现代正在奏响和谐乐章。“乡贤议事”古风新续,“企业+基地+农户”模式让红枣、食用菌等特色产业蓬勃发展。年轻创业者将剪纸、皮影融入现代设计,让古老技艺走向更远的地方。

(三)

登上骨脊山之巅,风从八方而来,携着林间清润、河面水汽与土壤芬芳。极目远眺,中山耸翠,丘陵叠彩,平川织锦,黄河如带萦绕,古镇村落点缀其间,构成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

夕阳西垂,余晖为山河镀上浅金,风里传来远村犬吠、皮影吟唱与酒坊醇香,交织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风过吕梁,不只是一程山水遨游,更是一场心灵叩访。

山之脊梁教会坚毅,让吕梁人在沟壑纵横中挺起胸膛;河之血脉给予包容,让这片土地在岁月流转中兼容并蓄;商之魂魄传递诚信,让“以义制利”的信条跨越千年;红之基因铸就忠诚,让奉献牺牲的精神代代相传;文之根脉延续传承,让古老文明在守正创新中生生不息。

行走吕梁方知,真正的风景不在远方而在脚下,真正的文化不在书本而在生活,真正的精神不在口号而在这片土地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缕炊烟、每一张笑脸。

那些山水人文的滋养,将如吕梁的风一般,长久驻留心间,指引我们在人生路上持守初心,踏实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