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中外名著,读得心头沉重:我的作品为何不能如是!几十年间,这些著作读过多次,每次读,都会有同样的责问。责问到烦闷,责问到心弦像狗背鬃毛般竖起。顶级尊崇《红楼梦》《静静的顿河》《赫索格》《百年孤独》——丢开书本,寻找一份适合我放松心境的僧侣式宁静,回到老家小山村。酣睡一晚,第二天早早起床,踏上小山村外,一条蜿蜒曲折通向山外的小路。小路用水泥硬化过路面,街道同样硬化过,新鲜,整洁,街中心小广场,还设置众多健身器材。村前,村后,以及村街里,都安装了太阳能柱体式路灯。太阳尚未出山,先托起一抹鱼肚白,鱼肚白畔,一溜密匝匝松树林,松树林梢头,一痕淡淡霞色。鱼肚白和霞色,携手溶解夜色,溶解成一汪暗红色纱帐。山梁,沟壑,和那一溜密匝匝松树林,包括松树林前沟壑,山崖,都被罩在半透明的暗红色纱帐里。纱帐联合柔柔凉风,把我的身影薄薄,淡淡,丢在水泥路面上,像一只忠诚的小狗,悄悄伴我行进。新农村建设,小山村气象,大超过往,心底泛起快乐和赞赏,恰可纾解我心头那份沉重。
几十年前,我怀揣文学写作的重大信念,不顾父母反对,经这条小路,走出小山村,在父母不愿我落脚的地方落脚。父亲每每责备我:整天正经事不做,只顾好高骛远。是一个有风的日子,父亲赶着一头毛驴走在前面,我扛着镢头,铁锹,紧随其后。驴背上驮一驮子臊腥味浓郁的羊粪。风好像理解我的心意,想要拦停父亲和毛驴的脚步,在毛驴面前,在父亲面前胡搅蛮缠,一时绕身旋转,一时伏地缠脚,一时高高扬起旋转,摇摆。无论旋转,还是伏地,或高扬,羊粪的微小尘粒总是间或扑在我脸上,簌簌簌的细响声里,挟带了过多硌牙的咸涩。父亲双手套在一双白色手套里,多次举在脸前遮挡“簌簌”的细响。父亲双手在抗日战争年代受过重创,不戴手套劳作,手掌上疤痕表皮易开裂,一条一条以公分计,以寸寸计的血口,严重影响下一日劳作。
毛驴沉思默想走得很慢,我也沉思默想走得很慢,就是在这条小路上,也就是这种沉思默想,曾先后触发我写两个短作品的心思,写出一篇《小村小街》,在《人民文学》月刊那年秋季的某一期刊出。另一个叫《饭碗》,《山西文学》月刊那年夏末的某一期刊出。 关键的问题是,刊出只是我想要的第一步,重要的是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抑或,只是我不明样貌的一份期待?
那时候,狭窄的山村小路坑洼不平,遍布大小不等的乱石,土块,和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枯死的树枝。像做工粗糙、粗细不均匀的一条绳子,牵着毛驴也牵着我,当然也牵着我的父亲。父亲在想什么,我不得而知。毫无疑问,毛驴是想要吃草,喝水,最好能吃到半锅黑豆玉米粥。每年春秋,送羊粪送得频繁,或驮秋收驮到戴月,父亲都会给毛驴煮黑豆玉米粥。
一只翡翠色小鸟,像我一样早醒,在我身前身后蹿跳,飞翔,像在觅食,又像在逗我玩耍。抑或是急切想要进入我记忆深处,期待某日,可成为我某一个作品里一个水灵滑润且美丽无比的影子。其实,对于我,或对于我的同龄人,甚至对于我的晚辈们,山村小路,绝不能仅仅成为一条绳子,更应是一座桥,或一挂梯子。桥,或梯子这一端,是老旧的土坯房或土窑洞;另一端,应是一座可为矢志者提供借以修文习武施展技艺的更广阔场地的城市,比如县城,省城,甚至京沪深。我们这一辈人,包括我们的下一辈人,想要从老旧的土窑洞走向广阔天地,都必须跨过我曾跨过的这座桥,或攀登上去我曾攀爬过的这挂梯子。当然,对于父亲,山村小路,就是一条绳子,绳子这一端,牵着一孔近百年土窑洞;另一端,是二亩向阳却并不肥沃的土地。绳子中段,是要捆扎秋天收获的庄稼——主要是捆扎、杀灭小山村艰辛的日子。父亲多次给我讲述:小山村里,几位进煤窑采煤,或开大货车远赴兰州、或呼和浩特跑运输的壮汉,先后罹患矿难,车祸。每每叹息:要是他们安安心心作务庄稼,一家人团团圆圆相守,怎么会出那种事!人活世上,一辈子安然,多好。切记不要好高骛远。
通常,小山村天色,或碧蓝如洗,或灰暗而沉郁,山村小路变得泥泞不堪并短暂出现浑浊流水时,父亲赶着毛驴,就显出慌慌张张一滑一跌的样子。花白的头发里有细水长流,流入衣领流向腰际,从裤脚里出来时,已成颜色发暗且粘稠的污水。
令我没想到的是,父亲辛苦行走一辈子的这条坑洼不平的山村小路,居然铺设了水泥路面。即便是下雨,路面也光滑,也平整,脚踏上去,沉稳而舒适。太阳能柱体式路灯,可以助力晚上劳作、行走,或借助健身器材休闲、健身。
已不记得父亲耕种过的那块土地,是一面山坡上几十块土地当中的哪一块。不过我还是想站在山坡顶,展望一下山坡现在是什么样子。我距小山村已很远,但小山村里,狗漫无目的地吠叫,还是能听到。公鸡亮开嗓子眼嚎唱,听起来比狗吠声清晰。我有些扫兴,站在山坡顶上,还是分辨不出哪一块山坡地,是父亲当年耕种过的。因为,每块地里,都是一个样子,一小堆一小堆有序堆积着羊粪堆,或茅粪堆。也有一点兴奋,凉风忽忽之中,清晰听见父亲叹息说,人活世上,一辈子安然,多好。切记不要好高骛远——父亲的声音,在我心底筑巢,繁衍,生息。不过,很多时候,我不晓得那巢或那巢的位置。我遥望对面山梁,山梁深处,有一块坟地,安葬着我众多的祖先,包括我的父亲。简单归结,父亲一生的生命轨迹,就是从小山村那孔百年土窑洞走起,到我脚下这座山梁,然后奔赴对面那座山梁,一条再简单不过的曲线型痕迹。
身后有山石突然滚落,声音沉闷而暴烈,我情不自禁弹跳起来。一只翡翠色小鸟突然从我面前飞过,荷载着一串银铃一般的啼鸣。不至于是它弄翻那块石头的吧?但我肯定,拿银铃比拟那种啼鸣,是一个失误,没有什么声音,可与那种啼鸣相提并论。那种啼鸣,根植在峡谷中的小泉流水里,那流水清澈,透明。蓝天,白云,太阳,月亮,星星,以及对面山梁上漫山遍野密匝匝的松树林,都在那流水里留下过倒影。
城市人在城市里营造公园,在公园里营造山水,恰恰记录了永远的不真实。
城市人喜欢养鸟,翡翠色小鸟关在一只人工制作的笼子里,就是一只翡翠色小鸟单薄的人造模块。起码,它的啼鸣声里,没有“汩汩”的流水声。没有“汩汩”的流水声的啼鸣,是没血色且单薄如枯叶片的啼鸣。当然,小山村里和村外,人工铺设的水泥路面,和人工栽植的柱体式太阳能路灯,是时代跨越式发展,或说腾跃式发展,镶嵌在小山村的一个痕迹。很多时候,习惯性思维,是一个牢笼,实际,父亲就是一个牢笼。牢笼孕育、养育过子辈,但也禁闭、困顿过子辈。打开牢笼,或鼓励子辈打开牢笼,是父亲应承担的责任,更是子辈必备的一种能力。无边解脱,在于一念,是没有办法的一种办法。背负一挂梯子,在一座桥上行走,是我们这辈人,下一辈人,下下一辈人,必需的修行。
我有一点明白,面对中外名著,我到底是想要什么,或缺失什么,或多余什么了。依傍山梁顶一株古老松树坐下,松树梢迎风“呜呜呼呼”地嚎唱,嚎唱声里,夹带着玲珑细软的鸟鸣声和汩汩汩的水流声。也有或白或暗的云朵,承载着我的思考,悄悄从我头顶飘过。用不了多久,翡翠色小鸟,或许会再来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