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爱喝酒,他常说的一句酒话是:喝酒不醉最为高,意思是,不管喝了多少酒,一两也罢,一斤也好,喝醉了,就不为高;没有醉,才是最为高。父亲虽然这样说,但他却往往不能做到。
早年我们家和外婆家住在同一个村里,外婆家在前街,我们家在后街。外婆家院子里有大葡萄架,葡萄成熟的时候,外婆和外公就把成串的葡萄剪下来,用烧红的火柱将一串一串葡萄的根蔓茬口烫焦,然后码放在黑瓷瓮里,再用牛皮纸封口。大冬天,外婆听说父亲喝醉了,就取两三串葡萄捧着,迈动一双小脚,走过村里坎坷不平的大街小巷,来到我家,用葡萄给我的父亲解酒。那葡萄真好,根蔓早就蔫了,但葡萄粒还算饱满,散发着独特而诱人的光泽。父亲是吃不了几颗的,剩下的都让我和兄弟姊妹七手八脚地享用了。后来,我听说,有的人喝醉酒,找医生输液,输的是葡萄糖。难道葡萄和葡萄糖同样具备解酒功效?我没搞清楚。但是喝酒不醉最为高的话,却是打小就深刻在记忆里的。父亲这样说,似乎只是个努力的目标。其实,又有几个爱喝酒的人能够达到这个目标呢?尤其是在汾阳这一方酒韵源远流长的土地上。
1982年,在汾阳杏花村仰韶文化遗址发掘出土小口尖底瓮。考古专家说,原始先民将谷物装入小口尖底瓮,使其发酵成酒,可以证明中国早在6000年前就开始了谷物酒的酿造。汾阳人也可以自豪而有理有据地说,汾阳杏花村是中国酒肇始的发祥地。酿了六千多年的杏花村酒,喝了六千多年酒的汾阳人,成就了中国清香型白酒产业奠基者、中国清香型白酒文化火炬手、中国清香型白酒酿造技艺教科书、中国清香型白酒发展历史活化石的美誉,更有国酒之源,清香之祖、文化之根的荣耀。
我是汾阳酒乡爱喝酒的人,说起喝酒之事,不乏喜怒哀乐,抑或哭笑不得的话题。通常,到汾阳人家里做客,不管这个家是穷是富,都是先茶后酒招待。且讲究浅茶满酒,意思是茶水入杯,须是七分量,白酒则必须要满杯,所谓浅茶满酒汾阳人嘛。早年喝酒,多在家里,酒桌子上猜拳行令屡见不鲜。现在很少在家待客了,又因为猜拳行令影响四邻八舍,便在饭店预定包间接待。即使是在饭店包间,也是先上免费的茶水,后上花钱的酒菜,浅茶满酒的规矩薪火相传。只是新增了个不知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习惯,那就是转桌敬酒。敬酒者起身离座敬酒,从主宾开始敬酒,顺时针依次敬每人一杯,并照例陪每人喝一杯。我是不喜欢这样敬酒的,原因很简单,我喝一杯酒,要夹一口菜,不能夹菜下酒很不舒服。而被人敬酒时,又不能不喝。我的朋友老K,大抵也是不喜欢敬酒的,日久便培养了自成一家的喝酒风范。老K在酒局上从来不说不喝酒的话,也从来不说要喝酒的话。别人说喝就喝,别人说不喝就不喝。别人敬酒,他不推辞;别人不敬他酒,他也不恼怪。喝多喝少,从来不大声喧哗,耀武扬威,张牙舞爪。一瓶烈酒入腹,别人已醉得东倒西歪,他却云淡风轻,谈吐自如,那酒便喝得儒雅而含蓄。我坚定地认为,老K是难得一见的酒中君子。相比之下,酒桌子上那些不君子的人,却是让我打心眼里讨厌的。
现在,在汾阳人的酒桌子上喝酒,经常使用两种玻璃器皿:一个是分酒器,约装二到三两酒;一个是大小不一的酒盅。喝酒者每人一个分酒器、一个酒盅。喝酒前,自己用自己的分酒器斟满自己的酒盅。这就是所谓的量化,喝多喝少,看玻璃分酒器里的酒便知道了。偏偏有那不君子的人,偷偷摸摸把自己分酒器里的酒往别人的分酒器里倒。还有自作聪明者,借口去卫生间,却悄悄地给了服务员“好处费”,让服务员为他斟酒,那酒其实是动了手脚的凉白开。更有甚者,酒局开始前,借口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喝酒,到酒局快结束的时候,他才露出獠牙,要和大家干杯,不知是何用心?我认为,喝不了那么多,可以少喝、可以不喝,何必弄虚作假偷梁换柱?又何必居心叵测“后发制人”,宁为酒中小人,不做酒中君子呢?真正的酒中君子当是善饮之人,就像老K,就像我去酿酒车间采访时,遇到的那位酿酒师傅。酿酒师傅五十来岁模样,每有新酒流出,便接一杯冒着热气的酒,先慢品,然后点头认可,再然后一饮而尽。车间负责人说,师傅是在鉴定这一锅新酒质量呢,他这样喝,一个班能喝一斤多,却味觉不倒,也不会有醉态表现。我对这位酒工师傅心生敬意,也为他担忧。我说这样喝酒会伤身的。他说没事儿。我说现在常听说喝酒喝“出事的”,年龄大了,该注意身体。他明白我的意思,哲人一样地浅笑。
我写过一首题为《话酒》的诗:酒不是文字/酒却在太白腹中酝酿成奔放的诗句/酒不是药剂/酒却让纷纷细雨中落魄的杜牧神采飞扬/酒不是红线/酒却让有情人终成眷属/酒不是说客/酒却让恩仇怨恨在推杯换盏中消融/酒是壮士的慷慨/酒是墨客的雅兴/酒是烛光中的娇羞和缠绵/酒是勇者义无返顾走向血色残阳的背影/酒以源远流长的清香滋润汾阳两千六百年沧桑/这在水一方之地的历史便浸透了独特的芬芳/历史是酒的历史/这段历史就具备了独特的性格和脾气/什么也不用说/都在酒里啦/举杯/干。我是汾阳酒乡的人,我爱喝汾阳的美酒。酒乡的人爱喝酒,天经地义。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的人都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朋友,能够这样喝酒的人,才是善喝酒的人。善酒之人的最高境界,当如我父亲所言“喝酒不醉最为高”。最为高者,喝的不仅仅是酒,该是文化,是享受,是讲究。酒乡酿文化的酒,酒乡人喝酒的文化。借酒闹事,以酒撒疯,酒后犯浑,喝了酒便胡说八道,甚至打架斗殴者,往往丑态百出,原形毕露,我称这种人为“败兴鸟”。“败兴鸟”就是俗称的乌鸦,乌鸦面目丑陋,叫声也很难听,且有不祥之兆。酒是助兴的,酒桌子上“败兴鸟”却是来败兴的。“败兴鸟”通常也是怂人,酒壮怂人胆。这样的人,喝酒也不一定就是喝多了、喝醉了,经常是借着喝了点酒说平常不敢说的话,做平常不敢做的事,乃至用“老子天下第一”的张狂来炫耀自己的“不怂”,实则丢人败兴。
虽然汾阳俗语有“一人不喝酒,二人不打牌”的说法,但是每天中午,备小菜,喝几杯者大有人在。一个人吃着爱吃的家常小菜,品着杏花村纯粮美酒,自己控制酒量,喝个微醺,再午睡一会儿,实在是一种享受。汾阳是中国厨师之乡,汾阳杏花村又是中华名酒第一村,吃吃喝喝的事自然不能不讲究。除非遇上了“败兴鸟”,通常情况下,美食美酒待客是讲究公平对等一团和气的,彰显的是酒乡人的真诚厚道。现在,无论朋友相聚还是招待宾客,极少强硬劝酒,能喝多少喝多少,让人家喝多少,自己就喝多少,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所谓客人喝好,主人喝倒,但是也有玩“巧”的时候,早些年,杏花村汾酒集团出产一种酒杯,状若竹节竖立,酒杯上有竖写题文:三春竹叶酒,一曲鹍鸡弦。这酒杯灵妙,反过来的容量是正面的三倍。我们劝客人喝酒时,会说:反正敬您一杯。客人看看酒杯容量也不大,这便碰杯同干。然后我们就把酒杯反转倒满了酒。客人顿悟,原来是反和正各一杯。殊不知,翻转过来的一杯是正面三杯的量。我们又说这叫“举一反三”,客人往往好奇而愉悦,喝过举一反三,还要玩味趣笑。
我属于爱喝酒的人,但不是酒量大的人。所以我喜欢一个人独自喝酒。一来避免了酒桌子上遇到怂人或者败兴鸟,二来不想让别人的酒后张狂坏了我的闲情逸致。闲暇时,悠哉悠哉品着自制可口小菜,小酌几杯杏花村美酒,感受杏花村六千年酒文化历史,自得其乐,幸福感满满。微醺之时,想到聪明正派人,喝酒克制又从容;无知糊涂的人,越喝越醉越爱发酒疯,就想到了《诗经》里的话: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又想到记载在《论语》里的孔子圣言:唯酒无量,不及乱。端的是,喝酒没有固定的量,关键是要节制,要有分寸,要讲究高雅圣洁,温文尔雅,恭谨得体的礼仪风范,所谓饮酒孔嘉,维其令仪,这才是古今爱酒、善酒之人应该遵循的酒礼酒道。每次喝酒时,我眼前总是浮现外婆送来的葡萄,耳畔总是萦绕父亲那句“喝酒不醉最为高”的话。这话浸润着葡萄的香甜,竟然与古人的说辞高度契合,我似乎悟到了喝酒的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