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书柜时,那本墨绿色的特约通讯员证静静地躺卧在抽屉里,证件边角已经泛白,却依然能触摸到凸起的烫金文字。三十年前的油墨气息突然漫上鼻尖,我仿佛又看见了《吕梁报》第三版的那则启事,两个铅字小楷“岚县”底下,我的名字像一株倔强的小草,从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探出头来。
那是个酷热的夏日午后,我在父亲单位看《吕梁报》时,被一则启事意外地惊喜到了。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启事“吕梁报社特约通讯员名单”,在岚县这一栏下,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兴高采烈地拿着报纸去向父亲报喜。不善言辞的父亲看后,摸了摸我的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去报社领证那天,父亲特意换了过年才穿的藏蓝中山装。副总编闫东海和父亲认识,他俩寒暄后,领我们到了编辑部。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办手续的女编辑把证件递给我时,那份激动难以言表。
那方小小的墨绿硬壳躺在掌心,烫金字体烙着温度。我听见父亲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要配得上这个证。”返程的公共汽车上,暮色里的吕梁山像洇了墨的宣纸,我把证件捂在胸前,感受硬壳边缘抵着心跳,恍惚看见无数铅字在山谷间飞舞。
生活从来就不是轻松惬意的,两年后,当我在建筑工地上和灰搬砖的时候,常常在休息的间隙,盯着远处的办公楼发呆,我能感觉到,这辈子为了温饱恐怕再也没机会没精力拿起那支笔了。有次整理废品,差点把通讯员证连同过期报纸卖给收破烂的老汉——幸亏证件滑落时,钢印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地响。
某个晚秋,父亲因车祸住院,病情好转出院后的当晚,回想父亲住院的这段经历,沉默好多年的那份初心又开始蠢蠢欲动。那晚,在昏黄的台灯下我写下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当这篇千字文刊发在《山西晚报》副刊时,那油墨香竟比给儿子买的古城奶粉也要香上许多。
看着自己写的文章再次变成了铅字,那份最初的激动还在心底激荡。看来爱好这个东西一旦生根发芽,哪怕经历漫长的严冬,只要等到春暖花开依旧会努力向上生长。
爱好写作源于初中毕业落榜归家后的无所事事,单相思两年的女友在发完誓不到一个月就去了外地,写信成了我们倾诉感情最好的方式,每寄出一封信后,盼望对方信件的日子是最难熬的。这段煎熬的时光,我强迫自己写一些无病呻吟的文字,有次写了一篇短文《静夜思》,感觉还挺不错,试着寄给《吕梁报》,竟然在第四版发表了。第一次看着自己写的文字变成了铅字,我欣喜若狂,捏着五元的稿费单,不轻弹的男儿泪也潸然而下。
受第一次发表的鼓励,我没事的时候就看书、记笔记,慢慢地也写一些小文,后来在《吕梁报》发了不少,这才有了成为特约通讯员的事。
拿着三十年前有点破旧的特约通讯员证,我恍惚觉得心中沉睡已久的偏旁部首突然苏醒,在阳光下跳起圆舞曲。那墨绿色的封面,那金黄色的烫金字,分明是深秋丰收的田野底色和金黄的沉甸甸的谷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