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文苑

母亲与她的豆芽生意

□ 程建军

为了谋生,从1983年开始,母亲开始经营豆芽生意。

生豆芽卖豆芽是项吃苦受累的活,泡绿豆、换水、翻瓦瓮、簸豆芽……程序繁多、环环相扣,一个环节出瑕疵,豆芽的质量就会降低,影响价格。

记忆中,无论冬夏,母亲都起得很早。我们一睁眼就会看见她早已将一粒粒精挑细选的绿豆,请进了那只粗陶瓦瓮,这便是“泡绿豆”了。豆子在瓮中沉浮,母亲粗糙的手探入,轻柔地搅动,仿佛在安抚一群即将启程的精灵。她不言不语,眉眼间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便也被一同“泡”在了这瓦瓮里,随着那一点点萌动的生机,开始了昼夜不息的牵挂。

此后几日,“换水”便成了母亲雷打不动的功课。晨光熹微里,夜幕低垂时,母亲总会端来一盆清水。那动作,是极轻极缓的,浑浊的水从瓮边沿涓涓流出,再注入新的清水,一遍遍,涤去豆子呼吸间的浊气。水声泠泠,是那段时间家里最安宁的乐曲,我常常看见母亲弯腰的背影,冬日里,那井水冰得刺骨,她的指头总是冻得通红。这每日的换水,看似简单重复,却最是磨人,它需要不厌其烦地毅力,更需要锲而不舍的精神。

绿豆在瓮中安睡,却并非静止。它们呼吸,膨胀,挣扎,最终要顶开身上覆盖的衣纱。这时便需要“翻瓦瓮”了,母亲会搬动那沉甸甸的瓦瓮,小心翼翼地倾斜,让上层的豆子与下层的豆子互相融透,叫它们雨露均沾,这个活儿需要力气更需要一份巧劲。瓦瓮笨重,豆芽娇嫩,力道稍有偏颇,便会折断那水嫩的腰身。母亲总是稳稳地扶住瓮身,一手在内里轻柔拨弄,像在为初生的婴孩整理襁褓,她额上沁出细汗,脸上也露出成功后的微笑。

待到豆芽将成,最后一道工序是“簸豆芽”。母亲会端起个大簸箕,将瓦瓮里的豆芽逐次倒入,然后两手握住边沿,簸箕随着人的力道上下移动,长短不一的豆芽在运动中自然分层,那些已经脱壳的豆皮和枯豆,便纷纷从簸箕的前边沿中筛落。母亲的臂膀一起一伏,身子也微微晃动,那姿态,竟有几分像在舞蹈,一种属于劳动农民的,充满泥土味的,充满生命力的舞蹈。簸完之后,她还要一根根地掐去残余的根,留下最爽脆的部分。

母亲的豆芽很受欢迎,销售数量一天比一天多,甚至出现供不应求的大好形势。家里原来的7个瓦瓮子的产量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市场需求,母亲又新添了7个瓦瓮子,逐步发展为每天可卖出俩瓦瓮子的绿豆芽。家里又用3只自行车轮胎改装了一辆三轮车,放弃过去用担子挑着的运输方式。劳动强度减轻了,工作效率提高了。日久天长,母亲的绿豆芽逐步有了一部分稳定的客户,如饭店、招待所、学校食堂、机关餐厅等。

在卖绿豆芽的几年里,母亲父亲配合默契,他们每天将卖豆芽的收入登记入账。晚上回来,把兜里的毛毛钱掏出来,亲自点数。在灯光下,母亲的眼神闪现出从未有过的无比的自信、得意、满足。母亲的辛劳终于有了回报,使得家庭收入增长,使得全家的生活得到了较大改善。

如今,菜市场里总有卖相极好的豆芽,肥白水润。可我总觉得,它们少了些什么,它们没有了母亲在冰水里被冻得通红的掌指,没有她挪动瓦瓮时专注的呼吸,也没有她簸豆芽时晃动的身影与额角滚动的汗水。那一盘清炒豆芽菜上桌,入口的清脆与甘甜里,嚼出的全是母亲那些不为人知的被水汽与时光浸泡的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