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文苑

腊八那碗红稠饭

□ 牛玉清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小时候,一到腊月,孩子们就会念叨这句民谣,一来盼望早点放假,二来希冀过腊八可以吃红稠饭、圪埚。那时一过腊八,村里各家各户就开始备熟食,摊黄日、做糕、蒸窝窝、蒸馒头……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后期,每年冬天家家户户都会做下一大瓮熟食,到了第二年清明节的时候还吃不完。黄日在瓮里冻了再融化后,我们就偷喝瓮底下的水,冰冰凉凉的,酸酸甜甜的,比现在各种各样的饮料好喝多了。

关于腊八节的传说,有好多种版本:

其一,据说上古时代有恶鬼,专门出来惊吓孩子。人们认为大人小孩中风得病、身体不好都是由于疫鬼作祟。这些恶鬼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赤(红)豆,故有赤豆打鬼的说法。所以,在腊月初八这一天人们便以红小豆、赤小豆熬粥,以祛疫迎祥。

其二,腊八节也叫佛成道节,相传,佛祖释迦摩尼就是在这一天成佛的。佛祖原先在深山修行,静坐六年,饿得骨瘦如柴,正准备放弃,正巧碰到一个牧羊女,送给他食物,他吃完后盘腿坐在菩提树下,在十二月初八这天终于悟道成佛。

其三,腊八节是为了纪念岳飞,当年岳飞抗金于朱仙镇,正是寒冬腊月之际,军队缺衣少食,百姓纷纷送粥救济,岳家军饱餐一顿千家粥,结果大胜,此日正是腊月初八。人们为了纪念岳飞,每到腊月初八就以杂粮豆果煮粥,最终成为了习俗。

在岚县,关于腊八的由来有一种新版本。相传战国时期,晋国有个叫王祥的人,是当地的大孝子。母亲去世后,父亲又再娶。继母对王祥很不好,事事百般刁难。而王祥生性忠厚老实,对继母却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这年刚进腊月,继母说她病了,想吃黄鹂肉,让王祥去捉一只黄鹂。可巧从窗户的破洞里飞回一只黄鹂撞在了墙上,继母吃上了黄鹂肉。之后,继母又说要吃鲤鱼,王祥拿了斧头就去河里凿冰捞鱼,但河里的冰很厚,难以凿破,王祥就躺在冰面上用体温融化。他的孝心感天动地,冰面居然化开了一个窟窿,跳岀了一条鲤鱼,这就是有名的“王祥卧冰求鲤”的故事,后来成为二十四孝之一。王祥的同村有个叫李祥的人,娶了个好吃懒做的女人,听说王祥为继母抓回了鲤鱼,就让李祥也去为她抓鱼,李祥不敢不从,也去河里效仿王祥“卧冰求鲤”。可是过了很长时间冰面不但没有融化,反而把李祥给冻死在冰面上,直到下午才被一个放牛的人发现。人们闻讯后纷纷赶到河里刨冰救人,可是已经晚了,李祥早已冻死在冰里了。人们费了好大劲用铁镐、斧头才把李祥的尸体刨岀来。大伙合计着,虽然李祥的死不值得同情,可毕竟是同村人,既然人已死了就得埋葬。他家又没有亲近的族人,而且家里又穷,李祥的妻子也不肯给大伙做一顿送葬饭,于是大家就约定着各家自带粮食来李祥家做送葬饭,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初八一早,人们将带来的各种粮食,(有软米、红豆、高粱、小麦、红枣等)混在一起煮了一锅红稠饭,为李祥送葬。

为了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此后每年腊月初七打冬拉,初八做红稠饭就成了岚县的习俗。有的勤快人家腊八天不亮就去井里“担腊水”,有的人去了井边发现井水满了,直接用桶舀上,头也不回往家挑,预示着来年一年通顺。

不管传说真假,千百年来,岚县人民打东拉、吃红稠饭的习俗一直没变。

记得小时候,初七下午,村里的男男女女,上至五十岁的大叔大妈,下至六七岁的孩童,几百人浩浩荡荡地涌向河边。大家拿着斧头、扛着箩筐、抬着水桶,在村里那条小河里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破冰之战。整个冰面上,斧头起起落落,大家嘻嘻哈哈,完全忘记了数九寒天的寒风彻骨,细碎的冰屑随着刺骨的北风漫天飞舞,脑袋上、脖子里不时会冰凉一片,有时会飞溅到眼睛里。及至傍晚,大家全都满载而归,大小不一的冰块被抬的抬、担的担,回到家后把冰块垒起来放在南墙根,用塑料布遮盖严实,瞅大人不注意,敲下一小块,偷偷含在嘴里,霎时,一股透心凉由内及外蔓延至全身。正月里,衣兜里常常揣着几块,不时地拿出来享用。说实话,除了没有味道外,比现在十几块钱的冰激凌要天然健康得多。

初八早上的红稠饭好像不是直接用水做,而是冰在锅里融化后做的。当我们还在梦中的时候,母亲就早早起床开始做腊八稠饭了。母亲将提前枯了七八天的软米放进锅里,然后再放进莜麦、红豆、高粱、红枣等慢火熬制,待稠饭开始粘稠的时候,怕粘到锅底上,会不定时地放一小块头天下午打回来的冰块。家里热气蒸腾香气满屋的时候,我们悠悠醒来,闻着红稠饭的香味,回忆着头天下午红火的场景,在母亲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起床。

吃红稠饭前,要先把红稠饭抹在灶王爷嘴上、门环上、磨盘上、牲畜圈门上、车架上、扇车上,表示感谢之意,说明五谷之粥都有它们的一份功劳。抹在门环上的红稠饭一会儿就冻结实了,调皮的男孩子会伸出舌头去舔,一不小心就把舌头冻在了门环上,用温水浇上才会和门环分开,男孩儿疼得哇哇乱叫,但孩子们都是记吃不记打,每年都会重复几次。

一碗红彤彤的腊八稠饭端在手里,把红糖埋进滚滚的稠饭中,红糖完全融化后,吃一口稠饭,会甜到心底,劳苦了一年的大人们,吃着甜甜的红稠饭,心底大概也会泛起对生活的美好期望和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梦回儿时,那些场景还是那么激动人心,梦中的小河边,人声鼎沸,冰花飞溅,随着沁人心脾的冰渣溅到嘴边,心里却是那碗冒着热气、甜到心底的母亲半夜起来做的红稠饭!

如今,虽然人们吃穿不愁,但流传千年的腊八稠饭家家户户还是会依旧延续。近几年,母亲都是初七下午就提前做好了红稠饭,我尝上一口,还是儿时熟悉的味道,却少了儿时的期盼和激动,只是耳边不时地响起母亲一直以来的叮咛:腊七腊八出门冻煞,记得穿得厚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