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文苑

半月师恩一世情

□ 牛玉清

1993年腊月,我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经商——在县城街头摆摊写对联。

腊月二十一,我和发小各骑一辆自行车,带着买来的红纸、笔墨往县城赶。到了二十二那天,恰逢县城赶集,街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我们在县医院门口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摆上一张课桌,正式开始现写现卖。

初次摆摊,心里有些害羞,连一副对联该卖多少钱都没底。待第一个顾客来询问时,我壮着胆子说:“大门对联一副两块,小点的一副一块。”这位顾客看着像“公家人”,穿戴讲究、气质不凡,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慈眉善目里又透着几分不怒自威。我小心翼翼地报完价,心里直打鼓,生怕要价高而被斥责,没想到他却微微一笑说:“给我拿一副大门的,九副小点的。”这开门大吉让我又惊又喜。我们俩麻利地把十副对联卷好,用皮筋扎紧。我诚恳地说:“总共十一块,您是我第一个客人,给十块就行。”他又笑了:“年轻人会写字不简单,大冬天还出来摆摊,你也不容易,我哪能占你便宜?”说着就把十一块钱递了过来。

捏着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劳动挣来的薄薄纸币,我百感交集,差点红了眼眶。原来,所有事情都逃不开因果循环,没有一滴汗水会白流,没有一次努力会白费。

接下来的几天,更有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腊月二十五上午,站着写了半天,我有些累,便靠在桌边休息。这时,我的启蒙老师——程力老师朝我走了过来。我敢肯定,程老师一开始并不知道这对联是我写的,他只是出于对书法的热爱,看到街上有人卖对联,便随意过来看看。程老师身上透着儒雅与睿智,笑容里满是慈爱。我赶紧小跑过去,恭敬地喊了一声:“程老师!”他笑眯眯地夸了我几句,接着转头说:“我来给你写几幅,怎么样?”我求之不得,连忙铺好红纸。程老师略一思索,提笔便挥毫而就。

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两天,我听着旁人或真或假的夸赞,还真有点飘飘然,觉得自己笔走龙蛇,颇有成就。可把我的字和程老师的放在一起,高下立刻就显出来了。我羞愧地对他说:“程老师,我给您丢脸了。”程老师依旧像和煦的春风般温和,笑着说:“年轻人能认识到不足,就是进步的开始。况且这不是书法比赛,是市场行为——你用自己的勤劳填补了市场空白,第一步走得非常对。你现在缺的,只是书写技巧的打磨和临帖次数的积累。好好练,就算成不了书法家,也能丰富自己的人生。”

程老师这番充满哲理的话,给了我继续前行的信心和勇气。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上午都会来帮我写几副对联,还会顺便帮我吆喝几声。程老师桃李满天下,又极具人格魅力,在县城里几乎人人都认识他。在他的宣传和感召下,我写的对联成了抢手货。那一年腊月,我用卖对联的钱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后来每次骑车,我总会想起程老师帮我写对联、卖对联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和程老师的相识,要从12岁那年说起。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县文化馆举办第一期少年儿童书法培训班,我缠着爸爸给我报了名。第一节课上,一位中等身材、戴着眼镜,浑身透着儒雅与睿智的青年男子走进教室——他就是程老师。程老师讲课既浅显易懂,又幽默风趣,一下子就提起了同学们的学习劲头。他从最基础的楷书笔画教起,从书写的提按顿挫,到字体结构的穿插避让;从“永字八法”,到间架结构的规律,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细致又耐心,我们也听得认真、练得努力。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这期间,虽然程老师只培训了我们半个月,但在培训结业典礼上,他还是赶来和全体学员以及县文化局的领导一起合了影。

成家后,为了生计奔波,我基本没再练过字,只在每年腊月,会为全村的乡亲义务写几天对联。每年我早早买上十来瓶墨汁,每当有人拿着裁好的各色纸张来找我,我都会认认真真地写下“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这类经典对联。到了正月初一,看着大半个村子贴的都是我写的对联,一股自豪感总会油然而生,对程老师的感激之情也愈发深厚。

后来我又断断续续在县城卖过几次对联,但随着印刷对联的出现,人们对这种新式对联的好奇,渐渐冲淡了传统手写对联的市场,我也就没再摆摊卖过。不过直到现在,我仍坚守着每年为自己手写春联的习惯。

近几年,手写春联似乎又重新受到了人们的青睐。每年县文联都会组织县城的书法家,义务为老百姓送春联。程老师如今已九十高龄,可每年还是会和年轻的书法爱好者一起,在街头为老百姓写几天对联。每次见到我,他总会针对我写的对联提出意见,让我在发现不足中进步,在不断进步中继续前行。

我心里清楚,我的毛笔字其实难登大雅之堂,远远没达到书法艺术的门槛。可每年还是有不少人打电话,让我帮忙写几副春联。对此,我深感荣幸——来自民间服务人民,就算自己水平有限,只要有人欣赏,我就自会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