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文苑

负 债

□ 李顺程

父亲去世那一年,我才十三岁,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懵懂少年。父亲一走,就像家里房子大梁折断一样,我们家一下子失去主心骨。整个家庭陷入无边的苦海之中。母亲在父亲灵前凄然哭诉着:“他爹啊!你好狠心,你撇下我们母子,孤儿寡母的,以后让我怎活啊!”

的确,父亲的去世,让我们的苦日子一下看不到边,啥时候才能熬到头,谁也不知道。好在母亲一生坚强硬朗,硬是把父亲扔下的这摊子用柔弱的肩膀扛了起来。使我们这个家虽然风雨飘摇,但还是在摇摇欲坠中支撑着……没有分崩离析。

母亲在公社办的一个木厂里拉大锯,干着苦力活,收入却微不足道。没了父亲,单靠母亲那点收入,我们的生活自然很清苦,生活的压力,就像一座大山沉重地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街坊邻居都能看出母亲的不易。而她却乐观坚强地牵绊着我们,踟躇前行,艰难跋涉,走得异常辛苦。

苦日子,自然故事多半也是苦涩的。

那是父亲过世那年的春节。腊月十几了,我们兄妹仨已经放了寒假。马上要过年了,穷人家,虽然穷,也总得置办点年货。大块猪羊肉我们买不起,简单的蔬菜、食品还是要买点。

一大早,母亲就起床了。她生起煤炉子,让寒窑冷炕稍微有了点温度后,便招呼我们兄妹起床。没父亲的我们都比较懂事,母亲一叫起床,我们便不贪睡了,穿衣,叠被,把炕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母亲忙着生火做饭,仅有七周岁的小妹,双手抓着风箱拉把,呱挞呱挞地拉着,这是小妹每天早晨的专职。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铁梅的这句唱词,我们兄妹感受最深。

一锅玉米面糊糊做好了,母亲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就着我们捡回来的卷心菜叶做的咸菜,她一边吃着饭,一边叮嘱我:“春明(这是我的小名),吃了饭,你让妹妹们做作业,过年呀,你去买几斤粉条回来,咱过年吃。喏,这是十元钱,记住,买一半宽粉,一半二条粉,小心把钱丢了啊!”我接过钱,放进我上衣左面的口袋里,又摸摸口袋,确认钱装好以后说:“妈,您放心,我记住了。”

菜市场上人山人海,办年货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我挤到卖粉条的摊上,问老板一斤粉条多少钱,老板回答说:“二块一斤。”我按照妈妈的嘱咐,让老板称五斤粉条,要一半宽粉,一半二条粉。

这时,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挤在我左侧,故意推搡着我,我往摊子右侧挪挪脚,把左口袋按按,这时我还摸到钱的轮廓,我放心地让老板称好粉条,要付款时,却发现十元钱不翼而飞。我着急地找遍全身,钱没找着,老板看着我着急的样子,提醒我:“孩子,八成是让偷了,刚才那后生可能就是小偷。”

老板的话让我猛然醒悟,是啊,他是故意推搡我,趁机掏我的钱啊。我马上回头四下找那小偷,早不见了踪影,我的泪水不由得流了出来。老天啊!这可怎么办啊!母亲让买粉条,钱丢了,买不回粉条去,怎向母亲交代啊!我双手抓揪着头发,抱头痛哭起来。老板见状,安慰我说:“孩子,别哭了,这粉条我称好了,给你留着,你回去跟爸妈再要钱去吧。”

老板哪儿知道我家的境遇和困苦啊,我怎还有脸再和母亲去要钱啊。我束手无策,哭得更伤心了。过路的人听了我的哭诉,无不动容,骂着小偷,留下一片唏嘘叹息之声。

那时候人们都不很富裕,没有人能拿出多余的钱来接济我,我的事,我的困难别人帮不上,只能由我自己来想办法解决。

我想和母亲撒谎说钱买了书本,重新和母亲要十元钱,可一想到母亲那繁重的拉大锯干活的情景,我于心何忍啊!可我十三岁的小孩儿,又能去哪里寻这十元钱啊。

走投无路的我,漫无目标地在街上寻找那个偷我钱的小街绺,不知不觉我来到二道街种子站大门外,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种子站的站长李文汉是我的姨父,我何不和他先借十元钱,把粉条买回去再说。

于是我来到种子站院内,找到站长办公室。正好姨父在,我就向他哭诉了我的遭遇,并哭着和姨父说:“姨父啊!您就借我十元钱吧,我妈那么辛苦可怜,我怎忍心再去和她要钱呀!姨父,您救救我吧,我一定把钱还给您!”

我姨父是个好心人,看到我这样懂事,眼下又这样可怜巴巴的样子,他二话没说,掏出十元钱递给我说:“孩子别哭了,快拿上钱去买粉条吧。”我拿了钱,又和姨父说:“姨父,我求您件事,我跟您借钱的事,千万别告诉我妈妈,钱我想办法还您呀。”姨父说:“孩子,钱的事别说了,我答应你不告诉你妈,你快去称粉条吧。”

我这才和姨父道别,离开了种子站,去菜市场买了粉条回了家。

可怜十三岁的我,就这样负债十元钱。那时的十元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是母亲半个月的工资,是姨父工资的五分之一。而我还完这十元钱,整整花了三年时间。

第一次还,是我利用暑假时间,在学校建筑工地上给人家搬砖,提泥,每天5毛钱,做了二十天,挣得十元钱,给了母亲五元,还了姨父五元。

第二次还,我没找到打短工处,就拣碎玻璃瓶、旧塑料、废纸巾、烂布条、破麻绳,还有用完的牙膏袋等,把拣到的这些破烂卖给供销社废品收购站,一分一分地凑了两元钱,还给了我姨父。

第三次还,我已经七年制初中毕业。十六岁的我进了一家五七修配厂当工人,月工资十八元,第一个月领了工资,我就把欠我姨父的钱全部还上。剩下的十五元一分未动,全部交给了我妈。

当我把十五元钱交到母亲手上时,母亲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哭着说:“孩子委屈你了,其实妈早知道你借了你姨父十元钱。妈没把这事儿拆穿。是你姨父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他答应过你这件事不告诉我,他还说,这不是件坏事,是件好事。这是对你的一次考验。其实,你姨父把你还给他的钱,都给妈妈了,今天,妈再把这十元钱交给你,你就留作纪念吧。记住,一个人,再穷,再苦,也要有骨气,有信誉。儿子你做到了。妈很高兴,也很欣慰……”

如今这事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我却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