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俊芳

看书名《水韭滩》，不由联想到娘娘滩、太子滩和金沙滩等。水韭滩却不同，是骨脊山下、三圣河畔一处盐碱地，荒凉阴森，颗粒不收，是棠子村苦焦日子的代名词。

《水韭滩》书写了晋北黄土高原一个普通村庄的发展史，呈现了他们艰辛而坚韧的生活场景；

《水韭滩》描写了以春草、王有问、三保、崔海、胡应龙等为代表的村民群像，生动再现了百姓生活的日常；

《水韭滩》讲述了少女艳阳和知青敬敬相识、相知、相爱的成长历程，含蓄而热烈地表达了这片土地孕育着的爱恨情仇……

通读《水韭滩》，像是展开了一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生活画卷。城市遥远的无法企及，而日子便是睁开眼睛干不完的活，喂猪喂羊、洗衣做饭，是一分钱掰开花的煎熬，还有鸡零狗碎的人际争斗……

对于70后有过农村生活经验的人，对此并不陌生。每家每户的烦恼或许不同，但那些生活我们无法忘记，这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哪怕一个细节，就足以击中我们，那些仅仅过去了四五十年，而仿佛恍然隔世一般。不能不说，人是很健忘的动物，或者说，我们有选择性地，淡忘了那些苦的难的日子，奔着甜的富的日子前行。

作为写作者，不忘历史，思考未来，是一种使命。《水韭滩》作者冯树廷显然是带着使命，做了这件事，“像在土地里铺根待芽的竹箨，蠢蠢欲动，等待春天的到来。”历经10年，几易其稿，“又经多次斧正”，终于完成这部长篇。

《水韭滩》是作者为一个村庄树碑立传，为一群熟悉的乡里乡亲画的群像。他以文学的形式，记录和描绘了中国北方晋北高原上，一个普通村庄的更迭变迁。

读罢全书，故事并不繁复，人物也不冗杂。但有一些情节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或者说引发共鸣。

一是，开篇写少女艳阳去井上担水，不小心水桶掉下去，伸手去捞，掉进井里……看到这里，心里一紧。这些细节曾经司空见惯，熟悉的再不能熟悉。我老家不喝井水，池泊挑水，冬天一步三滑，一样千难万难。听说，有孩子玩耍滑进去淹死的，有挑水桶飘到池塘中央的……

在农村，上午10点上学，下午5点放学。一般是两顿饭，上午平常吃猪油炒胡萝卜或土豆丝，要么就是煮土豆丝和胡萝卜丝。主食就是红面抿尖或者豆面条。“村前柳、村后花，采回了榆钱钱过家家……”无论是榆皮面，还是榆钱钱饭，如今看来是难得一见的美食，而当时当地，是为了吃饱肚子的无奈之举。

“你不能把皮刮得薄点？把能吃的东西都扔了，你不心疼？再要削成那样子的，小心你的皮疼？”“赶紧洗去吧，做甚要甚的工钱，梢子比尾巴重。”“死干你的心了，是不是忘记加沙蒿？沙蒿也不加，抿尖糊成一锅汤，白白废了一盆面，这面又不是刮风逮的。”母亲的话虽刺耳，却活脱脱一幅寻常家庭图景。

“春草把胡萝卜切成丝，铲一点猪油，待热了，放上葱花，炒着胡萝卜丝。”各地的饭食或许有别，但日子大体差不多。书中这些极具生活情趣的画面比比皆是，读来令人回味无穷，感叹之情萦绕不绝。

二是，书中对当地民俗文化的详尽描述，如同一幅绘声绘色的乡土风情长卷。腊月正月，农闲时节，以春节为中心，走亲访友、拜祭供奉等，“人七”日、祭星、添仓节等诸多节庆习俗，都蕴含着国人祈福祝祷的美好心愿。“穷家薄业，也不能过得低了当地、没了棱角，日子要过得条理些才对。除了死法都是活法。”“如果对生活不讲究，就枉费了自己的一片诚心。即便是腰缠万贯的富翁，对生活没有敬畏的态度，日子也不见得就过得有品位。”

穷讲究，或许不是说穷了才讲究，而是即便是穷也要讲究。这份讲究里饱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天地神灵的敬畏。

三是，书中塑造了经典多样的中国传统女性形象，令人肃然起敬。周西因公牺牲后，春草去找大队被怼回去，她夜里失眠后抽烟反思。“穷门好过，依附心难离，要想自己站起来，唯有使自己的两条腿硬起来，腰板直起来。”当成会计调戏她时，“她一改往日的半推半就，竟然甩了一个耳光给他，这让成会计大为吃惊。”面对威胁，她说:“这个耳光不仅是甩给你的，更是甩给我自己的。既然我敢甩给我自己，还有什么怕你之处！”

一个农妇口中说出的话，预示着另一种生命姿态的出现。她本不是草，也可以在逆境中，长成一棵树，遮蔽家和孩子。这是中国传统女性，独立坚韧的形象，是一个家庭生生不息，延绵不断的源泉。

母亲的觉醒和改变，自然也影响和感染了子女的成长。艳阳这个人物身上，有心计不世故，很自卑更善良，既单纯又敏感，都让人过目不忘。

《水韭滩》的全书结构，有点像黄河进入晋陕大峡谷，先是碛口一般的浅滩，书写的缓慢平静，洋洋洒洒；中间开始千回百转，矛盾冲突跌出，有种横冲直撞之感；到末尾有点壶口瀑布的急速，水韭滩变成了“棠子村最大的文化活动场地”，王有问等人被公捕公判，修河坝村里死了好几个人……

还有后边，北京知青敬敬考上大学，在乡亲们送别路过水韭滩时，与恋人艳阳相拥，本来以为是一段爱情桥段，突然，他掏出入学通知书轻轻撕碎，扔进了三圣河。“我要帮助棠子村，和大家一起治理水韭滩，一起完成引水上山，一起分田分地……”

这可有些不按套路出牌。原先说好的，学习文化报效国家，相约天安门等等，一发昏，就全部不算，那么多年在村里，时刻谨记父母教诲好好学习，此刻都扔到九霄云外，只因为一个恋人的拥抱？！这是有多恋爱脑和不成熟啊！

书中，还有一个不显眼的人——冯世运。他出场不多，却像个隐世高人，一个村庄总要有个精神凝聚，这个人无疑是一个亮点。中国农耕村落有乡绅文化，是一面旗帜或权威而存在。具有是论是非对错，讲人情往来，规范村庄秩序的意义。

中国农村与西方社区不同，是血缘、宗族、恩怨等错综复杂的乡土文化的组合体。小说《白鹿原》对这种文化进行了经典阐释。小说《水韭滩》中，作者充满对童年、乡村的怀念，流露出对乡土文化的思考，着墨虽不多，但殊为难得，值得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