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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一瞬间被刺痛或温暖

——读王洁的诗集《城市上空的布谷鸟》

2026年07月12日 09:51:06 编辑:

□ 马明高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可是,我坐在城市的屋子里,看不见山。甚至连山的影子都看不见。无数或高或低的楼房,像森林一样,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是,它挡不住我深深的情绪和心思。我依然能够感受到黄昏的气息。应该说是,太阳已经快落楼房了,快落树了。天色已黄昏。如果是在过去的时代,黄昏是明与暗、动与静的交界处。过了这个界限,一切可见的动都变成了静,大地上的一切事物,都会以一种仿佛死寂的形式在悄然生长。土地和房屋渐渐地沉睡了,但是,尘土微粒和草叶的根茎还在喃喃自语。农民和匠人们渐渐地沉睡了,但是,他们的梦肯定还有睡着。梦里还在召唤着种子的丰收,憧憬着日子的美满。当然,还有很多母亲尚未睡下,她们还在昏黄的油灯下纳鞋底或缝衣服,嗤啦嗤啦的拽麻绳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自然,在这些母亲里边,有一位就是王洁的母亲。

天已经黑下来了。但是,我没有去打开屋子里的灯。可是,屋子里依然还是有光亮的。窗外,城市五彩斑斓的灯光,照亮了大地的黄昏,照亮了世界的喧闹,也照进了我的屋子,照着我此时落寞而孤寂的心。我刚刚读完王洁的诗集《城市上空的布谷鸟》。书还在我旁边的案几上倒扣着,仿佛一间小小的房子,里边却不住着一个人,而是住着那么多孤寂而忧郁的文字,一行又一行,挤在那里,叙述着过去岁月里的景光和心情。正是这一行行的文字,让我的心,在一瞬间被刺痛或者温暖。此刻,我想到的是,全世界一体化的现代化进程已经彻底改写了黄昏的经验、土地的经验、乡村的经验、农民和匠人的经验,它已经重新改写或者颠覆了人类以前的规律和秩序。人们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是无可奈何的。

我伸出手,抚摸着那本诗集,想起王洁在柳林县“清河夜谈”新书分享会上说过的话,“布谷鸟,是春的信使,象征希望、重生、耕耘与吉祥,亦藏着孤独和苍凉;它的生存本能,暗合现实的弱肉强食、生存博弈,更映照我身在城市、心归故乡的撕扯——是进城的异乡,是背负乡村记忆、在都市里挣扎与守望的行者”。诗人张二棍说,“她人到中年才开始写诗,也必然会有诸多‘迟来者’的艰辛与磕绊。好在,她没有丝毫懈怠,总是默默沉潜在独自的诗性空间里,以诗易我,以诗诗我,完成对个人命运的重塑和加持”。读完王洁的这本诗集,我能感受到她的艰辛与刻苦,也能感受到她的真诚和认真。

王洁对文字或文学有着一种强烈的执念,在前半生历经各种失败和磨砺之后,依然保持着对诗歌的激情和冲动,使她在四十多岁依然有勇气拾笔,从回忆式的经验之笔,抒写乡愁与爱情。她说,她是在一场大病之后,突然意识到生命的短暂,突然觉得,年过半百不再是很遥远和苍老的一件事了,她这才紧紧捏住一根紧绷的生命之弦,开始专注于写作,专注于写诗这件美好的事情了。她觉得自己“是该为自己挚爱的事情做点什么了”。专注,是一种可贵而美好的品质。它是这样的一种精神状态:敏锐、集中、心无旁骛,但同时又是开放的、可渗透的。这种品质,虽不易用语言表达,却可以立即识别出来。这就是阿道司·郝胥黎所描述的“感知之门打开的时刻”,詹姆斯·乔伊斯所说的“顿悟”。它应该是一种平静的生命体验,一种简单的、意想不到的、你与万物之间深刻的和谐感,或者是这样的一种优雅状态,时间放慢脚步,向前延伸,人的每一个动作与决定似乎都完美无缺。就是在这一心一意的专注中,世界与她的生命开始连接,过去与她的思绪开始凝聚,随之而来就是一种拓展,“关于可以深知、可以感受、可以去完成的一切”。于是,她“不断地远行,不断地回归,有时在原地打转,有时迷失自我” ,“一直在流浪中不断地捡拾时光碎片的过程,借用诗行把碎裂的和消失的光影拼凑、修复、重现最初的模样”,“就是在这种不断的迷失和寻找中提炼”,从而用诗歌的语言去表达自己淤积在内心深处的疼痛,“不断从诗歌的缝隙里寻找出口”。

当然,这一切都是艰难的,而且也都是认真的。“八年提笔,三年成书”。“三易其名,数次涅槃”。“ 2023年携稿拜访张二棍老师求序,被应允后却自觉诗歌分量不足,配不上老师作序,当时删去半数诗作,暂停出书计划,沉心学习,突破写作惯性,撕碎自我,重新探索”。无数次的删改、重写,反复的修正、斟酌,才终于出现了现在的《城市上空的布谷鸟》,被张二棍认为“语言更凝练了,情绪更隐秘了,视野更开阔了,思考更细微了”。王洁的这种“欢喜的精进”,正如诗人叶芝在其1908年的《诗集》题词所言:“每当我重新写一首诗/应知道关键所在:/我重新写的就是我自己。”

“再次,看望母亲坟前的稗草/给它下跪、叩头,焚几炷香/给土地浇一杯酒/我已半醉,唠叨/人间的苦难,死去的同胞/待在屋子里经历过的春天”。“我是在故乡流浪的人/离开时,未长高的稗草与我挥手作别/我想,再来时/它又一次老去”。诗人以“布谷鸟”为核心意象,既是乡愁图腾,也是城乡穿梭的精神坐标,取材都是日常生活中的老树、麦田、旧梦、母爱,拒绝宏大叙事,写的大都是对乡土记忆的坚守,用布谷鸟的啼鸣连接着城市和故乡,追问着生命之根的归属,以此慰藉现代人的精神漂泊。她以“祈祷与祝福”的写作姿态,反复咏叹岁月无常,青春不再,没有尖锐对抗,只有温柔的凝视与感恩,没有怨艾焦虑,只是以爱、怀念与感恩去对抗现实的粗粝,传递温暖的力量。人到中年始发诗心。所以,这些诗歌充满中年女性的生命质感,充满对平凡生命的敬畏,聚焦底层中年女性的生存经验,着力叙写人的孤独、痛苦、黯淡、坚韧,善于在庸常中发现诗意,从而肯定每一个卑微生命的价值。文字自带沧桑与通透,兼具烟火温热与灵魂轻叹,风格柔而有骨,淡而有情。结构自如,节奏舒缓,多为短诗,行文犹加亲人低语,情绪内敛,朴素自然,细腻而灵动,在平淡中藏着锋芒,现实与回忆交错,故乡与城市叠印,意象凝练,象征鲜明,善用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简洁传神,情景交融,画面感强,兼具空间广度与时间深度,给人一种宁静悠远的意境与氛围。“我需要坐在一禅幽静处冥思/把相思的诱饵,投放在潮涌而来的暮色里/从历数的日子里倒计/祈愿,你如蝉蛹一样/能咬破茧的束缚”。“我不敢轻叩门扉,借一杯酒驱寒/在一堆旧报纸中捡拾遗漏的偏爱/翻到那首写给你的旧词时/所有的动词仿佛都在/草长莺飞”。“我的文字像一朵朵/小雪花,从阡陌之外的黑夜赶来/轻叩小窗/临别时阳光充盈,那是早晨/不舍中,你匆忙地只说了一句梦我”。

王洁说:“我写下的每一粒文字/是时光从指间流逝出细碎的声音/心念在某一瞬间会被刺痛/会被温暖”。是有些细碎了,这些诗大都集中于乡愁,日常感悟,中年情绪,主题多少有些略显单一,意象与表达偶有重复,社会视野还是有些较窄,缺乏对时代矛盾、城乡冲突、人性复杂的探索,哲思与批判性不足,缺乏震撼人心的精神力度,思想深度还有待进一步挖掘。但是,正如她所说:“诗歌是一个人释然之后,以第三只眼睛看待事物的顿悟。诗歌永远是一种过去式和未来式的思维绝句,它始终是保留在心底的一湾静港,像流淌在月光下的一条河流,夜色过滤掉浮躁,潺潺地泻着银色的铁质暗光。”我诚挚地希望王洁能够“继续以诗之笔,抒发自己的情感,在心灵共鸣中,唤醒乡愁记忆”,写出更多思想深刻、语言精微、情感饱满的优秀诗歌作品来,“去慰藉背井离乡的游子”,“让故乡的风从书香墨迹中吹出一朵心灵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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