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气温骤降，一场暮秋冷雨初歇，我闲步东川河畔，撞见一幕别样景致。秋水未枯，河中小渚水草丛生，青绿的底色晕染出层层枯黄，带着暮秋初冬独有的清寂诗意。高低错落的荒草之间，野鸭自在游弋，三三两两，忽而穿梭追逐鱼虾小虫，忽而敛翅隐入草丛，一追一藏之间，为清寒的河面添了几分灵动意趣。

我本柳林人，工作后客居离石。朝暮通勤，岁岁与东川河为伴。离石境内，北川、东川二水穿城而过，流至西南边界，南川河自中阳县奔流而来交汇，三水合一，始称三川河。顺流而下至柳林地界，又有柳林泉注入，水势渐丰，三川河自此改称清河，最终在柳林西南奔入黄河。这水系就像晋西山乡人的血脉，一路跌宕，一路相逢，被两地人共同视为“母亲河”。如今只因上游截流灌溉、筑坝造景，清河水势微弱，名为河，却似一脉细溪。可到了寒冬时节，它自有一番独有的奇景：河水不封冻，水面升腾起缕缕氤氲白雾，老家人便亲切地唤它“抖气河”。

从前在家乡遥望那氤氲的抖气河，而今在离石朝夕漫步东川河畔，才慢慢读懂这一脉流水的温柔与厚重。

东川河的性情，尽数写在四季更迭里，是离石最鲜活的时序刻度。春风初至，河水褪去冬日凛冽，却依旧清浅萧瑟。大片河床裸露出来，细流一线，几近干涸，静静蛰伏，不闻喧嚣，只默默积蓄一整年的生机。待到夏雨倾盆，几场暴雨过后，山洪奔袭而下，河水裹挟黄土泥沙，浑浊浩荡，翻涌咆哮，尽显北方河流原始磅礴的野性。

汛期一过，秋风携凉而至，河水归于沉静。浊浪缓缓退去，流水洗尽一身尘泥，化作一汪澄澈碧水。每日沿河畔步行，清风拂岸，流水低吟潺潺，吹散一身困顿。偶有深夜加班，窗棂正对河道，满城灯火渐次阑珊，唯有河畔路灯脉脉垂光。光影落于水面，碎作层层粼粼波光，随河水轻轻起伏荡漾。这一川静水，便是疲惫生活里无声的慰藉。

朔冬降临，河道归于肃杀清寒。万物蛰伏，寒雾锁川，一场大雪落下，两岸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苍茫静谧。流水隐在薄冰之下，不见奔涌姿态，隆隆水声沉厚悠远，必得缓步走近，侧耳静听，方能感知冰层之下不曾断绝的川流生机。

犹记早年，东川河并非今日这般模样。那时水流无拘无束，水面时而开阔，时而窄深。坑洼不平的土石河床两边荒草漫生。附近居民在滩涂上开垦出零星菜地，东一垄西红柿，西一畦茄子。河道天然不规整，像个不修边幅的乡野汉子，带着原生河流粗粝自在的气息。

后来工程机械轰鸣着开进河滩，铲除了零散菜地与芜杂荒草，河道被水泥硬化抹平，旧河得以重塑新颜。如今东川河道开阔规整，两岸平整的人行步道与繁茂花木相映成趣。深秋初冬，海棠与金银木的红果缀满枝头，虽酸涩难尝，却为清寒的河岸缀上一层烟火诗意；白蜡树染了一身金黄，与苍翠的松柏错落相间，远望一片斑斓；若是春夏，紫荆与榆叶梅竞相吐蕊，月季、石竹、金鸡菊等次第绽放，四时装点这一川风光。

步道之上，烟火绵长。晨昏之间，往来者不绝。或三五结伴，信步闲游；或孑然独行，静享清风。跑者踏道而过，衣袂轻扬；临水空坪，老者演八段锦、舞剑、打太极，身形舒缓。张弛之间，步履从容，笑语温软，一城细碎烟火，尽数汇于这河滨两岸。

昔日荒滩旧貌，今时景美人和。东川河早已融进城市肌理，成为离石最动人的生态底色。它不语不争，随四季流转，托举一城晨昏烟火，收纳两岸人间岁月。

一水长流，岁岁不休。从柳林的抖气河，到离石的东川河，同根一脉的川流，串联起山河两地的光阴。河水只管向前，春枯夏涌，秋静冬藏，阅尽岸上人来人往。水波起落之间，所有尘世的纷扰，都随流水，缓缓向远方而去。